[中] 以現代舞台構建中國古典文學的當代傳釋

文：鄧蘭

第54屆香港藝術節的壓軸節目《牡丹亭》，由黎星、黄佳園導演及編舞，是國內近年火熱的一部舞劇之一。改編自明湯顯祖「臨川四夢」之一的《牡丹亭》，是筆者十分喜愛的曲本，歷年上演過不少崑曲版本外，也被唐滌生寫成粵劇。作為舞劇應為首次。因沒看過黎星的《紅樓夢》或其他作品，好奇加期待是這次觀看目的，主要想一睹其是否能以古典氛圍去演繹這文學經典，抑或走新派風格重新建構。結果看到兩者的融合，那是充分利用現代舞台技術和保留中國文化的古典美學特質。另外導演講故事的手法亦很突出，至於回歸到作為主體的舞蹈編排亦很亮眼。

照片由 香港藝術節 提供

既然這是舞蹈作品，就先談談編舞。一齣「說情探愛」的故事，男女主角的獨舞和二人的雙人舞自是不少。胡捷飾演杜麗娘和羅昱文飾演柳夢梅，在卷一、二各自有多段獨舞。相對杜麗娘的幽閒深閨，柳夢梅這個書生多一點活力，尤其與老師陳最良或侍婢春香的部份。雙人舞中女主角在遇到男主角之前，多以直立身子為重心，膊胳的動作帶動全身，卻少有俯伏張腿的大動作。到了〈驚夢〉男女主角相遇到歡情及後〈幽溝〉的雙人舞，才見身子大幅活動和托舉姿勢，預示杜麗娘由遵從禮教的少女，轉化為追求和忠於真情的女子，胡捷和羅昱文自然又靈動的身體語言着實令人著迷。陳最良與春香的趣怪動作穿插其中起調劑之用，另外花神的冷傲又帶一點神秘，與判官的利落舞速都展現很強的個性。除這些重要角色，群舞一樣出彩，且絕非為配襯，群舞的出現都有鮮明的派場和作用。他們既為花仙，也擔起園中花朵的角色，是學子，也是鬼差，他們在不同情節下都有著不同身分的功能，並非單是烘托，而是有他們的戲，轉化為舞，跟主要角色同樣重要。「蘇州市歌舞劇院」的舞者同樣優秀，全體舞者令舞蹈本身已足觀賞。

照片由 香港藝術節 提供

有不少編舞改編中國古典作品，多會大膽地把設置轉換為現代的場景，使其更易表達或看來有鮮活感覺。如《牡丹亭》這樣做可能會削弱了男女主角「為情死、為情生」的主題。《牡丹亭》是中國戲曲，其尤被讚譽處，就是那分含蓄卻真實，對青春情懷的繾綣和追求，過於現代的風格就會失去那份內在的感覺。這方面導演以畫卷和詩意作為舞美的標準，舞台不時以長卷的設計，如從上降下一道橫幕把整個舞台遮擋了一半，下面的演區就如一長畫卷。還有煙霧營造出朦朧景致，製造出煙柳粉牆、如詩如畫的視覺效果；以至男女主角的居處，則以簡潔的古代木構件設計定案，加上角色束髻的造型和飄逸的服裝，中國古典美的氛圍洋溢在各場景中。但整體處理卻不是純粹的文學轉換，現代舞台技術的運用，又為舞劇注入當代性。大小門的開合，除了區分室內外，亦有陰陽之分，窗和門的開合為舞劇帶來不同場景空間，樂池也作為舞者出入舞台的點。舞台正中延伸出的一道如天橋(時裝秀)的空間，更供舞者走到最前頭近距離接觸觀眾。當中男女主角的舞段，甚至戲面都更清晰可見，效果如電影中的特寫。男主角豐富而强烈的表情，為雙人舞帶來更賞心的效果。

照片由 香港藝術節 提供

至於故事方面，導演講故事的手法亦有新裁。全本有五十五折的《牡丹亭》，編劇集中在以上的幾位主角身上。當中大刀闊斧删去女主角的父母和後段由皇帝命高僧拿寶鏡來，辨女主角是人或鬼身等篇幅，主要集中在男女主角由夢中生情，到女主角得判官讓其遊魂回到故居，得知男一對其自畫象的鍾愛，接著人鬼相戀到男主角得悉其為遊魂失之再重覓之到圓夢，長達兩個多小時的舞作主要集中在人鬼戀，帶出有真情則「生者可死，死者可生」的至情神話。編排上現實與夢境亦不混淆，有多段情節都看到導演、編舞的功力，除了男女主角獨舞和雙人舞，以下幾場的編排特別出色。

1/ 〈夢卷〉女主魂歸的鋪排：

因情倦病，杜麗娘對鏡自傷。女主在前端，中間是一面全身鏡，後面是花神。三個主體位子一字斜立，從後面由高而下。花神和女主做著同一動作，鏡子隱約照出女主的影子，燈光轉換，女主被一群花仙圍繞，眾舞愈來愈烈，直把女主拋向空中，女主即從上跌下離魂謝世。由文字切換到舞蹈，這段都掌握到主題中心(女一的心理繾綣和鬱倦)和戲劇性的張力。

2/ 〈畫卷〉男主戀慕畫中人，夢境成真，由喜轉悲：

男主拾画後對畫如對愛人，夢中男女相見，到女主以鬼身到訪，男主欣喜若狂，卻令陳最良、春香懷疑他私藏女子，導演以大小門開合空間交待了複雜和鎖碎的枝節，順溜快捷。男女主熱烘烘的舞段後，男一驚覺女主為鬼，由喜到猶豫到失落。舞中見戲，戲中見情。

3/ 〈畫卷〉男主眾裡尋她找回女主：

男主狂奔要從鬼魂中找回女主，帶著面譜的鬼使(也可作花仙) 外表模樣一致，各拿着一幅畫，只有一幅有女主真容才是女主。這段舞充滿激盪，男主如要闖過萬山，被鬼使重重阻擋，男主激烈的動作和澎湃的情緒與群舞對抗，如在生死關頭，最後衝破萬難找到女主，逼力十足。原著沒這樣考驗男主情節，導演∣團隊重新構思，化為舞蹈，以舞說故事，敍情感，凸顯舞蹈語言的力量和表達力。

照片由 香港青年藝術協會 提供

終章男女主在花神見證下共諧連理。由於前段男主尋找女主已到高潮頂峰，尾聲雖然很美，或可減去。

這劇花神貴穿全劇，有讓人感到女主杜麗娘是因其牽引主導，才有與書生的一段情，那杜麗娘的忠於情、死於情，追求自主的愛就沒那樣強烈和真摯。因篇幅所限，這方面有機會再詳談。

照片由 香港青年藝術協會 提供

舞劇《牡丹亭》

主辦：香港藝術節

聯合製作：蘇文投集團、禾戲劇

評論場次：2026年3月7日 19:30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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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蘭

藝評人及專欄作者。

香港影評人協會會員

香港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