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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切開身體與世界的棱點

文:小西


由東邊舞蹈團主辦的「當代舞林」,今年以「棱點」為主題,展現了六道銳利的鋒口,有智性,也有感性,有沉重,也有幽默,有指向舞藝,也有指向時代。


探索身體的表與裡


今年「當代舞林」的六個作品中,有不少都在探索身體的狀態與關係,有的聚焦在形體的表演性自身,有的則透過身體的狀態以及身體之間的張力,展現更深沉的內在情感與情緒。歐倬言的雙人舞作〈介乎于之間〉便開宗明義探討兩個身體的「之間」狀態。雖然作品只有短短九分多鐘,卻可以分為上下兩部分。在上半部分中,歐倬言安排了自己與另一位舞者梁天朗以幾個簡約的重複舞步,展現兩個本可碰上的身體的錯開。這種「之間」所構成的期待與落空,本身就是觀賞現代舞蹈的基本趣味之一。至於下半部分,兩個身體終於碰上,但歐倬言卻安排了兩位舞者在宛如摔角沙圈的燈區中,既渴望擁抱,又亟欲掙脫糾纏。這跟上半部分恰成有趣的對照。


〈稻草〉/攝:黃榮基(照片由東邊舞蹈團提供)


至於劉柏康的〈稻草〉與譚之卓的〈域匯〉則分別展現了身體的「內縮」與「擴張」。由始至終,〈稻草〉都以天主教會彌撒分餅禮中唱出的祈禱文《羔羊頌》(Agnus Dei)作為背景音樂,明顯指向一種對神的羔羊耶穌的祈求。〈稻草〉中近乎赤裸的舞者自然令人聯想到受難中的耶穌,舞者身體的顛倒狀態(褲子變了蒙頭的布袋,白裇衫則成了囚徒的腳鐐)、爬行與倒立時的掙扎,都在在展現在世間中所歷經的種種磨難。苦難中的身體往往是內縮的身體,但也正正是這種累積中的身體張力成了最後一根稻草,令受難者得到最終的釋放與救犢。根據譚之卓自己的解釋,〈域匯〉則希望探索人的脆弱性。但跟〈稻草〉不同,〈域匯〉中的身體卻是「擴張」的。譚之卓認為,「身體是感知生命、與世界互動的場所」,正如作品的題目〈域匯〉(inCOMiNG)所示,身體本身就是各種場域與力量交匯甚至較量的地方,不管是「擴張」,還是「內縮」,身體本身便充滿了不穩定與不確定性,因而脆弱。但從〈域匯〉我看到的,更多的是譚之卓對異質與脆弱的熱烈擁抱,卻少了幾份對存在危機的探索。


存在的困惱與機智的無聊

〈Just leave it〉/攝:黃榮基(照片由東邊舞蹈團提供)


《棱點》中有純身體的探索,也有透過身體狀態與關係,對存在狀態甚至時代的探問。有時,我覺得表演藝術跟「家庭系統排列」治療法相似,都是透過近乎角色扮演的方式,讓當事人較客觀地了解自己所身處家庭系統的動力與置身的位置。依此,丘愷頌的〈If love is the answer〉就恰如一場有關愛情的家庭系統排列。上下半場分別播放的老歌《Que Sera Sera》與《Natural Boy》,簡單直接的點出〈If love is the answer〉希望探索愛(情)在生命成長中所扮演的角色。如果說上半場配合著兩位舞者兩小無猜的打扮,演出仍然訴說着如《Que Sera Sera》歌曲所言,小女孩對愛情的渴望與想像,下半場則在在呈現兩位長大了的男孩與女孩身體之糾纏,跟歌詞「The greatest thing / You'll ever learn / Is just to love / And be loved in return」中的篤定,恰成對比。有趣的是,丘愷頌最後透過女孩的抽離視點,彷彿看透了愛情的虛幻,題目中的探


問仍然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表面看來,杜雋饒的〈Just leave it〉的主題也是關於男女愛情關係的糾纏。事實上,創作人頗能準確地運用道具(一件男裝裇衫)、重複的簡單動作,言簡意賅的呈現出男女之間那種常見的「離不開、留不低」的糾纏關係。但若果我告訴你,〈Just leave it〉中的一對男女全程都戴着黑色口罩,你又會有何感想?會不會令這個演出多了一重對應時代的詮釋空間?

〈KOL (Key Obscure Lunatics)〉/攝:黃榮基(照片由東邊舞蹈團提供)


當然,演出可以發出大哉問,也可以充滿機智的幽默與玩笑,而吳卓烽的〈KOL (Key Obscure Lunatics)〉大概是《棱點》中的表表者。事實上,吳卓烽的確充滿了想像力與機智,有本事單單透過一隻隨街可買到、自拍用的環型照明器,玩出囚犯被拷問、太空漫遊、UFO出沒、網上KOL代言人推銷產品等等趣怪場面。〈KOL〉表面嬉笑,但不乏怒罵,但又以機智的幽默道來,大概也是這個世道的生存處境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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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

香港劇評人



《棱點》

東邊舞蹈團

編舞:丘愷頌丶劉柏康丶杜雋饒丶歐倬言丶吳卓烽丶譚之卓


評論場次:2021年6月12日 14:30 牛池灣文娛中心文娛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