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從「刻板」到「鏡像」─ 談當代舞雙劇目《介乎之間》

文：葉智仁

否定？並存？是否比「介乎兩者之間」更好？「介乎」(in between) 在廣東話中意即「喺兩樣嘢中間」。這樣的存在究竟是艱難的掙扎，還是至少好過什麼都不是？

雙劇目《介乎之間》是「大館表演藝術季：SPOTLIGHT」 (2026) 委約的獨立編舞創作。整體構思提出的大哉問是「我是誰」，並由兩個獨特視角展開。第一個作品《殘存之間：暗室》探討「我和他人」在權力關係中所牽涉的身份認同。編舞何樂宜直面族裔、膚色和語言文化差異所投射在移民身上的刻板印象，揭示隱晦的歧視如何根深蒂固，並在不自覺間造成心理糾結。第二個作品《雙生》則轉向內心世界，由編舞兼舞者劉卿羽藉鏡像投影，關注「我和另一個自己」的多重自我困惑，描繪過度自我反芻所產生的心理幻像。兩個中篇作品同樣以當代舞為媒介，無論是批判社會問題，還是側重擺脫傳統的實驗形式，都呈現了肢體動作如何喚起我們「應該多想一些」的力量，鼓勵觀眾關心他人與自身的掙扎與感受。以下將分別談論其特點。

介乎「骯髒」與「純潔」之間的核板印象

來自香港的清潔女工勤勞、服從、遵守規則，卻始終活在可能遭受歧視的陰影之下。菲律賓少男以柔軟、細膩、近乎女性化的舞姿展現自由與創意，不在乎世俗眼光，卻被指責為「骯髒／錯誤」，存在顯得格格不入。英藉老人原本坐在輪椅上，卻出現魔幻情節，突然能站起來行走，舞動，既荒誕又詩意。加上清潔女工的一句自然律規訓： 「魚屬水，植物屬土，不可共生」，魚缸裡的魚和盆栽植物的角色，在「暗室」中，象徵了社會如何在「骯髒│ 卑賤／ 乾淨│純潔」的二元框架下建構身份與價值差異。

攝：Nico （照片由 大館 提供）

角色工作(character work)在當代舞蹈中，強調舞者如何透過動作語言，展現心理、社會和文化特徵。這作品在族裔和性別的刻板印象語境中，幽默地藉日常勞動裡的「對」與「錯」的粗暴界定，暗地指責菲律賓少男的灑脫舞姿。在被邊緣化與規訓的情境中，他的不服從規矩被質疑「人也是dirty, la ！？」 飾演清潔女工的何樂宜以重複、規律、低頭伏地的動作呈現勞苦與服從，暗示她因恐懼歧視而壓抑自我；另一方面，她以中軸驅動的滾動旋轉(rolling) 動作，在空間中劃出心理逃逸的出口軌跡，形成與閃躲自由和愛慾的對比。另一片段中，她為老人清洗骯髒身體，文化階級優勢支配她無怨無悔地照料；當老人對她產生愛意，她只能選擇逃避，再度凸顯身份權力下的人際矛盾。透過人物塑造與動作質地的差異化，核板裂縫逐一斷開，舞蹈成為批判器具。

照片由 大館 提供

介乎「一分為二」和「合而為一」的幻像之間

劉卿羽身穿特製絲襪褲，一邊腿連同腳掌皆為黑色，另一邊則保留膚色。在鏡頭前，這種服裝設計形成鮮明的陰陽對比，配合複影、疊影、對稱反射等影像處理，使單一身體部位能在螢幕上生成有趣的多重拼貼畫面。舞者既是表演者，也是操控影像的「繪圖員」。這種舞台語言映照數位年代的多重身份：現實自我、擬像自我、被凝視的自我、後人類拓展無限可能的自我……舞者的身體動作經由攝影機即時捕捉，傳送至投影系統，再透過軟件將畫面放大、扭曲、顛倒、延遲與色彩反轉，層層交疊，影像奇幻交織，混融亦悖反，構築出當代舞蹈人機合一的視覺藝術複雜場域。

攝：Nico （照片由 大館 提供）

心理層面上，在多重鏡像與技術介面之間，舞者既是人，也是另一個「數位化自我」的依附，兩者共構出碎片化自我複合體，在無盡的網路鏡像中滋養出自戀氛圍。《雙生》提醒我們，舞蹈不僅是一種美學體驗，更可能是一面放大鏡、照妖鏡、透視鏡，讓我們得以審視內心世界的矛盾、裂縫、對立、衝突、分離、怪異、陰影和焦慮。

演出過程中，值得注意的是舞者的身體技巧。劉卿羽展現出掌握節奏與角度的能力，使影像拼貼流暢而錯落有序。她透過身體力度、速度、位置與面容情緒「編寫」不同影像效果，讓觀者意識到幻像的時輕與時重，時分時合；每一次轉身、停頓，都高度配合投影的轉接，顯現出「數位我」與「肉身我」的互為表裡，既虛且實。這種操控需要極高的身體敏感度與控制力，流露出她對舞台身體微調度的理解，值得一讚。

「大館表演藝術季：SPOTLIGHT」

《介乎之間》-- (雙劇目:《殘存之間：暗室》+《雙生》)

《殘存之間：暗室》

聯合創作及演出：何樂宜、Jos Baker & Joshua Jasper Narvaez

《雙生》

概念、編舞及演出：劉卿羽

評論場次：2026年4月18日19:00 大館洗衣場石階

====================================

葉智仁

香港舞評及劇評人，現為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工作學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