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毛.恐不入——毛鬙鬙》階段展演的一些觀察和思考

文:Cliff Wong


《毛.恐不入——毛鬙鬙》概念照片/攝:曾景輝



兩年前,我在《舞人習作2019》看過〈毛鬙鬙〉,那是四個作品當中,我最期待重演的一支舞。當時選用的燈光丶音樂,以至服裝都有其特色,既神秘又暗藏張力,令我印象深刻,相信還有很多空間繼續發展,所以一直期待編舞曾景輝(Terry)再抒發對恐懼的看法。於是,在臉書看到《毛.恐不入——毛鬙鬙》的宣傳資料,決定一定要去看,奈何十一月行程太密,最後趕在階段展演前一夜,觀賞綵排場(那場只有我一位觀眾,真有點像演神功戲)。


前作背後的恐懼


甫推門進到大館F倉展室,右上方放著一盤偽火盤燈光,橙橙紅紅,在火盤兩側放著一列蒲團和黑椅,兩個戴著假髮的人型公仔各置一方,Terry和舞者黃耀權(阿權)則背靠白牆一方,裸著上身,以長假髮蒙臉,跪坐在蒲團上,兩人唱著經文作序幕。演出開始後,二人一先一後圍著偽火盤走路,Terry緩緩地走完一圈,拿起咪高峰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他說話的腔調像在說舊式粵語,聲調偏高,咬字用力,帶點權威,像堂倌。及後,Terry繼續描述頭髮於華人的意義,說來巧合,碰巧那夜的咪高峰聲音微弱,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好像平時在靈堂看到的喃嘸先生,很多話,我卻聽不懂。


Terry和阿權回到偽火盤後方,跪在蒲團上;Terry分享〈毛鬙鬙〉的創作背景,他自述從小很怕有毛髮的動物,不能與其共存於同一空間,因為Terry覺得生命受威脅,危險到趨近死亡的程度,所以他創作〈毛鬙鬙〉以表達他對毛髮的恐懼。第一次聽到編舞詳細分享背後故事,突然對〈毛鬙鬙〉前半部舞作的主軸都是「原地跳」,多了幾分理解和想像——「原地跳」就是人面對生存威脅時,最直接的本能反應。


傳統儀式和樹林


介紹創作背景過後,Terry繼續分享後來的發展。沉澱兩年,Terry有感神功戲、破地獄等這些跟死亡有關的儀式,比起有毛髮的動物,更早挑動他的恐懼情緒。原因是他較親近的家人能看到靈體,對傳統的死亡儀式素有研究,令他成長時接觸不少。Terry為了理解更多背後的恐懼,遂拉阿權一起學習破地獄,及後到南生圍的樹林拍了一段即興舞蹈:攝影機設在樹林面前,林中的鳥聲和風聲,配合二人的即興動作,自然地交織出強烈的生命力,加上影片畫面有點飄浮,投在展室冷冰冰的白牆上,那種對比很深刻。我當時看片看得入神,影片中的舞蹈完結後,我還在感受其原始的力量,連兩位舞者正在我身後起舞也不知道。Terry和阿權在現場重演一次片中的舞蹈,有趣的是,南生圍的樹林和大館展室的環境截然不同,二人的動作質地和能量也天差地遠。片中舞蹈的氛圍屬狂野和躁動,在展室跳起來,卻變得帶點壓抑和迷惘。


《毛.恐不入——毛鬙鬙》概念照片/攝:曾景輝


經文如何刺激身體 


Terry和阿權用三個月學了幾段破地獄的經文,以及簡單的破地獄動作。Terry強調,他們已熟悉經文到一個程度,經文的聲音和音樂成了他們的感官記憶,腦內會不斷重播。然後,Terry即場哼了一段經文,阿權專注地聽,讓經文的聲音引領他的感官,雙手向右方伸出,小心翼翼地尋找狀態,後來Terry加入一起即興。兩人起初背對著對方獨舞,有趣的是,二人的身體能量是連結著,好像背後有個感應器,將被假髮蒙著面的兩個人,凝聚在一起。最後,二人圍著偽火盤,扎著馬步,將假髮擲向偽火盤,彷彿像要燒掉頭髮,放下過去,看得我有點血脈沸騰,好想跟著重新開始。


階段展演後的一些疑問


階段展演,視乎編舞和策展人的思維和需要,不同背景的創作者做就有不同形式,我作為劇場創作人,看完《毛.恐不入——毛鬙鬙》的階段展演後,在創作方面,我的疑問是,既然這個研究過程跟生死儀式、恐懼有關,恰巧大館的前身是域多利監獄,是個收押囚犯的地方,失去自由,很容易會有恐懼,並且有人在獄中死亡,假若未來在大館公演這個演出,我會期待編舞表達,他對失去自由、被關押而死亡的狀態,與破地獄之間的看法。


我猜,編舞也許認為舞蹈動作過於抽象,希望藉階段展演,具體地交代前作〈毛鬙鬙〉的創作背景,以及正在進行的研究過程,聽聽觀眾的看法。我疑問的是,在疫症時期,觀眾來看演出的確有風險,要是說話、看影片、小段的即興舞蹈,就能達到編舞眼中完整地介紹研究過程,也許可以轉到網上辦分享會,是個安全一些的選擇。


如果編舞希望邀請觀眾進入其創作世界,除了用說話丶舞蹈,還會不會有其他令觀眾理解更多研究過程的方式,創造一些體驗給觀眾?例如將一些在研究過程中,觸動過他的思考和靈感的物件或佈置,使觀眾有機會從另一角度看看,平日都不敢觸及的禁忌和死亡儀式,與參與研究的藝術家的關係。


創作都是主觀的,我嘗試提出的一些疑問,都只是基於我們活在疫症時期,演出動輒取消,人與環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愈來愈奢侈。當創作者要公開做一場展演,甚或一個作品,是不是可以藉此想想,如何與身處的環境連結,也跟前來了解你作品的陌生人連結而已。



===

Cliff Wong

巨蟹座舞者﹑演員﹑寫作人



《毛.恐不入——毛鬙鬙》階段展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