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流於聲光電的「如花美眷」

Apr 22
4 min read

文：陳抒

近來舞劇在國內大行其道，熱愛表演藝術的劇院常客（Theatre Goer）之間，把「爆款」舞劇如《詠春》、《永不消逝的電波》奉為極高級、極美的舞蹈劇場。筆者友人觀賞新製作的舞劇《牡丹亭》後盛讚：「那個小丫頭演得好活潑有趣，私塾先生把花偷偷撿起來插在鬢邊，這些細節讓人物好豐滿⋯⋯單為了舞台設計也要去看，從頭到尾陣陣白霧瀰漫，宛如仙境⋯⋯延展台上雙人舞可以看到很多技巧細節，你一定喜歡的。」年少時曾被《牡丹亭・驚夢》中「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句深深打動的我，自然不會錯過第54屆香港藝術節的閉幕演出舞劇《牡丹亭》。

此版《牡丹亭》兩幕各有亮點。三個小時的舞劇熱熱鬧鬧，台下幾乎滿座，台上機關設計、燈光轉換、霧氣繚繞未曾停歇。然而走出劇場，竟無先前觀看中國經典文學改編舞蹈劇場時的驚喜。相較之下，同樣以古典文學作為藍本，林懷民、胡陽、黎海寧的《九歌》，將楚地神祇轉化為極癲狂、詭奇的現代審美語彙；而楊雲濤受東方身體哲學啟發的《山水》；雲門的《行草三部曲》於呼吸動靜之間的酣暢淋漓，皆將中國傳統文化以當代的美學形式展現。以此為參照，更顯出《牡丹亭》舞劇在改編上的若干不足。

照片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遊園」時「奼紫嫣紅開遍」，女舞者隨鼓點俐落地喧騰、綻放，「冥判」中陰司冤魂厲鬼戴著白色面具踩踏，冥間壯大癲狂的力量，愛慾與死亡的澎湃時刻，點題《牡丹亭》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主題，然整體改編，卻迷失於敘事、表「情」、中國古典舞語彙與現代舞形式之間的種種拉扯。風起雲湧的動作、佈景與燈光令人目不暇接，但許多動作設計因求簡明易懂，過於瑣碎，例如第一幕出場頗多的陳最良與春香，一個迂腐可笑、一個天真活潑，插個花、摔個跤，既無戲曲身段為底，亦乏文本意象與情緒為憑，結果滑稽得淺薄；遊園驚夢之後，杜麗娘欲表深閨愁緒，便對著真人大小的古裝道具鏡，燈光淒迷，女舞者絕望倚榻，滿身表情，卻索然無味。「驚夢」的雙人舞，舞者功力技巧自無可質疑，但編舞設計令二人情到濃時「逗的箇日下胭脂雨上鮮」，竟齊齊頭朝觀眾在伸展台上躺下，主台上眾女舞者如放煙火般騰空散開，如此詮釋略嫌過度，象徵得太過淺白。

照片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第二幕「冥判」開頭頗吸睛。飾演判官的舞者有大武生的戲曲身段，以「圓」為動作軌跡，步伐蒼勁。眾鬼吏亡魂身著白衣，隱藏在面具背後起舞，身體的律動卻是現代性的——奔放而狂野，隊形的變化帶出蓄積的暴力，召喚出對死亡的神秘與心底莫名的恐懼。隨後編導做了大幅修改：判官並未如原著中成人之美、讓柳杜二人「前係幽歡，後成明配」，而是威令杜麗娘轉世投胎，卻被趕來的花神制止。結尾，柳夢梅在夢境中身犯險境，站在宛如祭台的睡榻上，被白衣亡魂環繞，能量亢漲，達到儀式的頂點。最終他在眾畫像中識得真容，引領愛人重返陽間。二人執手相看，群舞奔跑、跳躍，歡慶生命的喜悅。

照片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整體而言，第二幕更為緊湊，冥府的現代舞段節奏強烈，很好地呼應情慾與死亡的命題，但因為急欲推進劇情，許多編舞設計沒有好好拓展，略感可惜。柳夢梅和希臘神話中的奧菲烏斯一樣，深入地府救回伴侶亡魂，這個設定無疑強化了「個人情慾對抗體制壓迫」的議題。但細究之下，這其實與湯顯祖的初衷有所違背，在《牡丹亭》原著中，無論是私塾先生陳最良還是地府判官，眾多角色皆是被杜麗娘真情所感，愛惜她、幫助她，這正是湯顯祖倡言「有情之天下」理想的體現。

此外，音樂也未能為整出舞劇增加亮點。既決意出走工尺譜的水磨調，便應有現代意味上的思考，而非一味營造滿台的「中國風」——旋律清晰的五聲音階，鋼琴與弦樂搭配，情緒激昂烘托氛圍的電影配樂感，某些時刻幾欲配上「山坡羊」詩朗誦方得應景。

舞台上的表現總欠真實，太用力寫實反而吃力不討好，故中國傳統戲曲善用一桌二椅——虛擬的、象徵的、留白的空間，以虛馭實，以簡馭繁；而《牡丹亭》舞劇卻依賴聲光電科技將舞台奇觀放到最大，精緻到「匠」與「俗」的一比一還原機關道具，於形上或許很「中國」，然其審美意趣，已與《牡丹亭》所代表那個貴族文人的，優雅、內斂、流動、節制的品味，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