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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無法客觀的《痴線一分鐘》評論——誰的香港,誰說了算?

文:葉瑪


《痴線一分鐘》演出過後,網上某匿名劇評平台短時間內出現了十分激烈的批判,有舞者甚至直接轉發帖文,將茅頭直指主創團隊。匿名平台的投稿措詞嚴厲、甚至拉到質疑演出有一定的政治動機,要求策劃機構負責人回應云云。


先利申,我沒有投稿,但我也能理解那些聲音為甚麼都那麼激動。甚至,坦白說,在觀看演出的途中,我和他們似乎也分享了相似的情感——疑惑、不解、甚或是震驚、憤怒。尤其是當演出反反覆覆地描繪他們眼中的香港,卻借用陳慧嫻《跳舞街》的歌詞「差一分鐘天就黑哂」作為收結。那一刻我內心幾乎要崩潰,差點衝口而出:「差一分鐘天就黑晒?有幾多熟悉嘅人依家喺赤柱(監獄)坐緊政治監,又有幾多流亡海外,香港仲未黑晒?」


作為觀眾,在劇院內,我必須誠實面對當下強烈的主觀情感——哪管感受是不理性和粗疏。但問題是,《痴線一分鐘》引發的聯想是甚麼,才會讓我反應如此大?


《痴線一分鐘》/攝:Ah Liu IG @ahliugraphy(照片由大館提供)



當然是因為香港。


宣傳文案說,那是一班居英港人,嘗試思索「香港人文化身份」的創作。作為九十後香港人,我在學運最熾熱的年代成長,當下仍留於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我每天也在消化每一宗政治案件、公民社會解散、移民潮下與親友離別……無可避免,我的個人生活背景,對作品「香港人文化身份」的命題有幾近焦慮的著緊。相信不只於我,而是很多像我處境相近的本土觀眾亦如是。而創作團隊以「旅英港人」自居,在移民潮下,我尤其關心,香港族群於世界各處離散,他們將如何理解、延續自己作為香港人的身份認同。


於是我抱著大量主觀期望進入劇場。演出分為兩個部分。四名舞者先於大館不同角落,配合著非常正派的古典音樂和一口官腔的監獄古蹟導賞遊走起舞。當殖民地時代的監獄轉化成文化藝術中心,牢獄內每一磚瓦見證過的所有痛苦、掙扎、對公義的拷問,都變成官方生動小知識,歇斯底里的舞者那像潛藏在時間裡陰魂不散的鬼魂,拷問我們:我們如何記住香港,如何書寫香港的歷史?


抱著這疑問,我們搖身一變,成為航班乘客,踏上離開香港的路途。然後突然就掉進了創作人的意識空間。裡面一段又一段的,是他們對香港的記憶。社會學家雅萊達.亞斯曼(Aleida Assmann)與揚.亞斯曼(Jan Assmann)的文化記憶論說,文化是記憶的載體,每一件每一件文化符號:歌曲、影像、建築,甚至微小如一個紅燈泡和餐牌,也會成為群體之間的媒介,為我們把曾經經歷的畫面逐一連繫起來。因此,一個地方如何活過來,亦不只權力說了算,更是我們,這些以此地為根的人,選擇製造和保存甚麼文化,以記住這個地方的甚麼。


《痴線一分鐘》/攝:Ah Liu IG @ahliugraphy(照片由大館提供)



記憶是零散的、感受是抽象的,創作人鋪展出他們的文化記憶,觀眾又把散落的都堆疊串連起來,自行解讀出拼圖內的意義和景象。不幸地,《痴線一分鐘》我主觀地看見的,是十分「倫敦唐人街」的記憶:懷舊金曲,在香港幾近絕跡的手寫茶餐廳餐牌,代表全民看電視《歡樂今宵》年代的大型電視箱…… 我彷似可以聽到,倫敦唐人街旺記茶餐廳那九十年代移民的香港阿姨如何與我話當年。她,和那一代移民潮下遷移到異地的離散香港人,將文化記憶移植到外地,他們的香港就永遠凝固在她離開香港的那一刻。


坦白說,演出裡那些記憶,不屬於我的年代。我的成長是Twins不是關正傑;我看的廣告是清潔龍阿德而不是玉冰燒。觀賞演出時我甚至好奇,創作團隊不過是80、90後,他們和我一樣,也在英殖末期至主權移交初期成長,為甚麼他們對香港的文化記憶和我想像的差距那麼大?文化記憶並不只於日常生活的敘事,更包括對社會現實以至社會危機的反應。創作人幾近將所有香港的苦難記憶抹去,只在某些抽象的瞬間讓我們看見他們的恐懼,是避重就輕,還是太沉重的不知從何說起?


這或許也是以文化記憶敘述城市的局限——香港是一個變化極急促的城市,能貫穿每一代人的文化記憶更不易挑選。記憶中有共鳴的觀眾,或許能一起懷舊然後迷惘於當下這完全不一樣的香港,但對我而言,《痴線一分鐘》是我自覺被上一代幾近疲勞轟炸式過分美化的舊殖民時代香港。如果香港已在彌留前最後一分鐘,我們所謂最後一代香港人仍被上一個世紀的香港束縛,這是我們的不爭氣,我們的悲哀。


話說回頭,《痴線一分鐘》也不只是創作內容和演繹出現問題。從演出一開始,我便有「觀眾沒有被足夠慎重地顧及」的感覺——入場後,我按指示拿出手機,連接耳機。因被告知不可以先播放QR code內的音軌,我也十分聽話沒有偷跑,直至演出開始時發現有技術問題,舞者已隨著自己的耳機起舞,而我也無法修正;演出先段舞者帶領觀眾在不同角落遊走,冷不防突然向前跑,同場一些觀眾身體條件無法跟隨,當刻就有被表演者丟在路上之感;F倉不是傳統劇場建築,聲音設計不容易,但舞者最真誠地表達不安的時刻,卻因音量太小,說話糊成一團。一小時三十分鐘裡,我總是覺得自己並不是出於觀眾自由選擇,而是因為各種原因,錯過這創作的層層碎片,這也是另一種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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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瑪

倫敦大學畢業,回流三年,界乎於機構與自由身之間製作劇場;

寫政治/文化/藝術,以香港作為信仰。


《痴線一分鐘》

大館

聯合創作/導演︰鬼與約翰

聯合創作/戲劇構作︰陳菀甄

聯合創作/音樂/音響設計︰許瑋諾

聯合創作/美術創作/舞台設計︰蔡至樂

創作表演者︰李思颺、王丹琦、馬師雅、黃梓豪


評論場次:2021年10月1日 20:00 大館F倉展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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