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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當代馬戲與舞蹈劇場的流動與互鑒——以大館馬戲季為案例

  • Jul 29
  • 8 min read

文:阿刃


編者按:2025年12月,大館舉辦了「大館馬戲季2025」,該藝術平台是香港首個以當代馬戲作為主題的藝術節,截至2025年已舉辦到第八屆。「當代馬戲」作為當代表演的新趨勢,在香港卻是方興未艾。《舞蹈手札》邀請到內地資深舞評人阿刃,從「大館馬戲季2025」出發,探討當代馬戲在當代表演中的定位,以及在地發展的可能性。

 

廿世紀中後葉,當代馬戲(或稱「新馬戲」)和舞蹈劇場(Tanztheater)在歐美地區同時發軔,但由於新馬戲的街頭屬性及其表演場域的鬆散性,長期以來對於它的系統性研究相對於其創作表演實踐顯得相對滯後。香港大館(Tai Kwun)於近年開展的「小心意・大眾樂」當代馬戲藝術季,則集結了國際優秀的當代馬戲表演藝術家及其作品於該平台上演,同時還設有「亞洲馬戲平台」,讓人們看到了亞洲及本土青年藝術家們,具有在地性的當代馬戲作品。這就使人們得以通過這一平台窺探到當代馬戲的前沿現狀。如今,當代馬戲已經具備了先鋒藝術的姿態,或說代表當代城市景觀的一種新的表演類型。

 

而舞蹈劇場則與當代馬戲有著諸多重合與相似:比如同樣以身體作為主要載體,擁有豐富而個性的戲劇表達,依賴一定水準的技術語言體系,對裝置、媒介、道具等質料兼收並蓄地融於創作之中等。因此同屬於當代身體表演藝術的兩種類型,其間的涇渭並不分明,尤其在對應全球史研究、跨媒介性、跨文化研究的當下,也確實不必再抱持「門類」的成見與戒律去劃清藝術的邊界。

 

攝:Kurtachio (first row), Hei Tsang (left photo on second row),Winnie Yeung @ Visual Voices and Irene Chui (last photo)

(照片由 大館 提供)


當代馬戲與舞蹈劇場在當下形成了一種「雙向流動」的總體趨勢,我們可以看到曾經是舞者的藝術家轉向了當代馬戲創作,新馬戲的團體也常常會邀請編舞家共創;近年來在國內上演的一些舞蹈作品也呈現出這一特徵,比如《失重的男人》尤安尼·布爾熱瓦(Yoann Bourgeois)的系列作品,例如:《對位法》(Contrepoint)、《喧囂》(Hourvari)、《開啟》(Opening);法國夏約宮國家舞蹈劇院 (Chaillot - Théâtre national de la Danse) 的《反重力之軀》(Corps extrêmes/港譯:《無涯之軀》),以及國內青年編舞家餘爾格《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等舞作,都分別運用了一些當代馬戲的技術。

 

因此可推測,當代馬戲與舞蹈劇場在未來會出現更多的交叉與互鑒,本文以香港大館的當代馬戲表演藝術季的作品為分析案例,試圖探討二者在具體創作過程中的融合策略,以及對舞蹈劇場創作的啟發。

 

一、由道具引發的身體韻律


抛樽技術(Juggling)可以說是當代馬戲者的「基本功」,包括beanbag、ball、club(球、樽等),Juggling不僅能引發觀眾的審美期待,同時也會因該技術的複雜性與多變性,去倒逼表演者的身體進行動態的調整與控制,從而生發出臨場的、極限的身體韻律,以及一種「未知的」、「意料之外」的身體運動美學。

 

來自日本的山村佑理(Yuri Yamamura)表演的《景色之間》很有日本禪宗意味:一席黑衣、三十多個白球,這些白球或有意或無意的擺放、堆疊、陳列、散落,像雲朵、像枕頭、也呈現了日式庭院「枯山水」的意象。


山村佑理依據現代舞連而不斷的動勢特徵,結合拋球的技術帶動身法動作,形成了豐富而流暢的身體韻律(Body Flow)——飛向遠處的球,決定軀幹向側面的延伸;高空或低空的球,決定了動作變換的疏密與快慢節奏;穿梭於身體之間的球,給了四肢騰挪流轉的可能性;背部、手肘、脖頸的承接與夾角又能讓球瞬間靜止。在「身體控制球」和「球引導身體」這二者的無縫切換之間,頗具「悖論、張力、和諧」的動態美就產生了。

 

舞蹈也離不開與身體相結合的道具,而對這些道具的運用則能更好的反哺身體韻律感的形成,就如中國很多拳術套路也是假想手握兵刃而設計的。因此這種「假定性的想象」可以作為舞者身體開發和編創思維的手段,想象運用道具的形制,其質量、軌跡、空間的不同,以及作用在身體上的不同反應。

 

曾十度獲選「四大頂尖雜耍藝人」的威斯·皮頓(Wes Peden),在他的作品《螺旋波波轉轉轉》(Spiral Slide)中的「玩法」也頗為精彩。


攝:Irene Chui(top row), Thomson Ho (left two on bottom row)and Hei Tsang(last)

(照片由 大館 提供)


一是改變「軌跡」,他先是用一根巨大的透明管道以不同的走線方式纏繞在身體上,再讓球從一端進入經過七拐八繞、縱橫勾連的線路鉆到另一端,其間需要身體快速準確的律動來保證球在管道中的暢行無阻,隨著走線方式的變化,身體的律動也需隨時調整,改變了以往以引力決定拋球與下墜「直上直下」的軌跡,顯現一種疏離又合一的美感。

 

二是改變「節奏」,他在做Juggling的過程中,有意地打破道具的節奏以增加難度——比如本該用手接球卻換成了快速用肘擊緩沖、拋樽時忽而正轉忽而反轉、忽而高忽而低,力點忽而在棒頭,忽而在棒尾……他既像個交響樂團的指揮家,也像隨意操控物體的「萬磁王」,純粹的炫技中融入了非常多的創意,並動態地調整身體形態以完成技術。

 

三是冒險地「組合拳」——觀眾首先會看到一只氣球升起,然後有個飛鏢徑直地戳破氣球隨即快速下墜,卻被一個飛升在半空的飛鏢圓盤穩穩接住,緊接著一根細桿頂住鏢盤並讓其飛速旋轉起來……這密集的銜接僅僅發生在一兩秒之內,意料之外、驚險一線,藝術家通過對所使用的道具的疊加與組合,去逼迫出身體運動的速率極限。

 

在已有的技術和語言體系上尋求各種突破,這就很具有「編舞」(Choreography)思維——突破在於雜耍者首先要有對道具物理性質的透徹理解,繼而把自己與道具之間的關系由「掌控」主動地轉變為「半掌控」——以節奏和軌跡的變化、裝置的介入等方式有意地給自己制造困難和挑戰,並Push(推擠)出身體的種種極限,進而形成一種新奇的律動。因此從底層邏輯來看,這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編舞思路。

 

二、對質料「物性」的理解


當代馬戲者也不再一味執著於對Juggling的純粹技術追求,而是不斷地嘗試運用新的物質材料作為輔助其創作的媒介,或是以這些「物」為契機,重新解構出當代馬戲的新美學、拓寬當代馬戲的表演邊界。


何浩暘的《cmleomtohreys》構造了一個日常居家收納衣服的場景,將生活作為技法,把T恤變手絹,能看到他把T恤的「物性」進行了透徹的研究與運用。而「拋T恤」的行為一方面改變了原有拋球般的身體運動方式,另一方面也衍生出「斷舍離」的作品內核——萬物皆可「拋」。


攝:Kurtachio(照片由 大館 提供)


李韋樂(創作及表演)和董永康(裝置藝術家)的《’iAM》則設計出一個等身高的大型氣泵裝置,由腳踩牽引的機械撞針,替代傳統手拋道具的過程。伴隨著機械發出的巨大噪音,解構了人們所企盼的「人機共舞」的幻夢,轉而變為一種人與機器較勁與拉扯的矛盾張力。


攝:Kurtachio(照片由 大館 提供)


Antoine Jacot(創作與表演)與Nicolas Bastian(無人機操控及技術經理)的《破蛹》則是在拋擲的樽上安置了一架無人機,通過飛行軌跡的操控與介入,一次次地打破物體下落的節奏和路線、挑釁著人們對物理慣性的預知經驗,在秩序中創造出一個個無序的瞬間,觀賞趣味十足。

 

攝:Kurtachio(照片由 大館 提供)


李裕駿在《Invisible Skin》中,與透明膠布纏繞出的假肢倒模進行互動,通過動作捕捉的傳感裝置在屏幕上呈現出迷幻而模糊的數字影像。靈活的真身、粗糲的假肢、虛擬的影像,安靜地交織出一個後人類敘事的寓言圖景——舞台上「畸形的身體”」當前或許只是一個奇觀,而“數字化的身體”離我們可能並不遙遠。


攝:Kurtachio(照片由 大館 提供)


香港本地的馬戲高手麗兒協同戲曲藝術家江駿傑的作品《涼風有馬戲》展示了滾大環、水晶球、耍火壺等絕活,演員還在過程中彈吉他、吹薩克斯,這種形式的多元性容易給人以散亂拼貼之感,但是另一位表演者江駿傑全程在一旁打擊各式民族傳統樂器,並以「南音」的方式將日記體的文字娓娓唱出,以此將上述種種跨界的形式做出一種具有「敘事感」的串聯。除此之外,戲曲家選取的樂器及演奏方式有種薩滿風,配上吟唱,一席黑衣的耍火者就成了一位巫覡,儼然一場神秘的法事,諸多要素於此處「合流」。

 

因此質料的拼接或門類的跨界,不是漫無邊際的隨性碰撞,而是在作品設定的「表達體系」中去翻新革命。舞蹈劇場自德國皮娜·鮑希(Pina Bausch)開始,就已具備了「質料拼貼”」屬性,舞台空間中可以包含日常物品、自然元素、裝置設計、數碼科技等,編舞家在運用這些質料時,也應著力於對其物性的研究與實驗,進而思考它們對身體運動、舞蹈語匯、作品內涵產生的影響與互動,而非「舞者背景板」或「氛圍制造器」。

 

三、技術與表達策略

 

當代馬戲也好,舞蹈劇場也罷,有時缺的不是技術,而是用技術去搭建個人表達的通道。

 

法國團隊La Triochka的《反轉人生》(Top Down) 是一個「舞性」很強的當代馬戲作品。三位女性,用三種不同的出場步伐交代了她們迥異的性格,以及三者之間的權力地位關系。「食物鏈、階級固化、資源支配」等主題則是通過「托舉」這一技術完成,直觀而形象。「上層」精致與自由的流動,完全依賴於「底座」的持續透支。作品可以引向一個「反烏托邦」的黑暗結局,但是在中後段,三人疊加的托舉造型快速坍縮,完成了權力的反轉,並順勢走向了平權、互惠、共生的光明結尾。

 

攝:Winnie Yeung @ Visual Voices(照片由 大館 提供)


來自比利時的《「飛」常門中門》(Exit)運用了諸如「接觸即興」、「跑酷」、「體操」等技術,更能凸顯演員們出色的身體能力。作品也不止於飛天遁地的體術技巧,裝置中的「門(出口)」與「四個人」之間產生了一種關於「猜疑、拒絕、合作、博弈、孤立」等社會學的意義表述。

 

另一方面,技術的「失誤」可能是馬戲者日常要面臨與應對的狀況,而呈現失誤的真實狀態,或許也可以成為一種新的表達思路。

 

由台灣的洪加榮和香港的李裕駿創作表演的《在路邊》可視為二人寫給馬戲的一封樸素而深刻的情書——他們以「普通人」的自我認知來對「馬戲演員」這一身份自我祛魅的過程,正如劇中的台詞所說,他們觸及不到「連續拋球三個多小時」的世界紀錄,也成為不了國際「高精尖」的馬戲大咖,但是可以選擇將馬戲作為他們的日常生活方式,更不妨礙他們永遠愛著馬戲。因此在作品中,我們既可以看到他們可愛稚拙的少年感,也能感同身受他們內心深處的傷疤與猶疑,更能看見他們表演過程中並不避諱的失誤。而“失誤”在這一作品中就是作為一種“表達方式”的存在——他們不完美、而且很普通,但他們們熱愛著、並且存在著。

 

結語


寫到此,筆者想到了當紅的希臘藝術家廸米特里斯.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他橫跨了舞蹈、戲劇、視覺藝術等不同的領域,因此對於他的藝術身份界定可能並不容易。由此可見,當代表演藝術已然呈現了一種「流動」、「駁雜」的狀態,就如舞蹈劇場不斷的將「觸手」伸到如當代馬戲等更廣泛的領域,創造舞台奇觀或主體性表達,新馬戲也在舞蹈、戲劇、裝置等領域中不斷的汲取養分以豐富自身,在彼此的互鑒中達到互通與共融。而作為城市的文化景觀,當代馬戲基於廣場等公共空間中表演,能夠給城市提供一種動態的、奇譎的、具有張力的空間敘事,短暫地將冰冷而現實的「工具理性」社會轉化為一種詩意的、奇異的、冒險的「超現實敘事空間」;出現在城市角落的當代馬戲,也不僅僅是一種娛樂方式,而是對城市靈魂的一次喚醒、與陌生人的一次共同的呼吸。

 

攝:Winnie Yeung @ Visual Voices(照片由 大館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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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刃

 

舞蹈自媒體「刃舞塾」創辦者及撰稿人,獨立舞評人,舞蹈戲劇構作。畢業於北京舞蹈學院。曾擔任國家大劇院、玩轉大馬戲季(香港)、上海國際舞蹈中心、北京國際青年戲劇節等單位及藝術節特邀舞蹈評論者。中國舞蹈家協會「培青計畫」委約作品《秋天》擔任戲劇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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