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舞不盡的莎士比亞:花園裡,誰能最貼切地映照茱麗葉(與羅密歐)的愛情?
- Jul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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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智仁
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特設的「莎士比亞舞蹈劇場」單元 ,委約了兩部全新作品:廣州編舞吳卉與郭睿編創的《威廉的花園》,以及香港編舞曾稑宸與黎姀熹的《我們(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
兩者展現截然不同的劇場方向。前者洋溢遊戲感,舞者自由奔放的表演能力透過莎劇人物性情,以身體語彙描繪植物生長的奇幻律動。後者則不是改編《殉情記》[1],而是直面感情枷鎖,呈現愛與恨的悲劇糾纏,帶領觀眾走入幻愛的消亡。這樣的演繹既是對威廉‧莎士比亞的致敬,也開拓了莎劇的新表達,醞釀出「舞不盡」的藝術靈感。
《威廉的花園》:以植物身體栽種莎劇
《威廉的花園》以莎翁筆下的植物為切入點,呼應吳卉近年對「生態性身體」的編舞探索,凸顯經典文本與舞蹈的互文關係。靈感雖源自奎利(Gerit Quealy)的《莎士比亞植物詩》[2],作品卻進一步將植物隱喻化為舞者的身體律動。
黑盒場內,女聲吟唱孕育開場的萌芽律動,牽引紅、藍、黃、綠四色舞者的生長。舞者身上疏網紋衣飾勾勒枝椏蔓生的線條,或如花絮層疊,或似葉脈交錯。獨舞與群舞交替,細緻描繪不同植物體的生存策略,折射人際間愛恨交織的百態。例如,舞者推擠、拖拽、互撐,時而如莖部在黑暗中延伸卻受阻;時而挺立如橡樹般觸摸天際。聽到「美即醜惡,醜即美」[3] 的台詞,看到舞者臂膊的晃動、頭角崢嶸的姿態與操縱的眼神,便令人聯想到權力角逐背後的野心與煎熬。
攝:Eric Hong(照片由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提供)
又如舞者彼此攀附交纏:一刻仿若藤蔓依附寄生;一刻如同水仙般搔首弄姿 [4],牽引出慾望的起伏;再一刻輕柔地自我撫弄,彷彿三色堇 (Pansy) [5] 引發的情慾悄然湧動。整體氛圍如同帶刺的紅玫瑰般熾烈,召喚觀眾的感官與情緒。
演出中最令筆者印象深刻的審美體驗有三處:其一,舞者背向觀者,雙掌與指尖置於頸後與肩際,像花蕾隨時光緩緩綻放,散發靈動韻律。當數人重疊如一體時,多臂齊伸,五指開合,猶如花瓣層層展露。其二,兩位舞者以濃密長髮交疊舞動,親密的身影上下左右搖曳,恰似樹木鬚鬢的掩映與婆娑。其三,舞者聚攏成群落時,身體如下犬式前屈折疊成「倒V」巢構,彼此互扣互疊,如同植物根系般盤結交纏,超越了傳統的表現手法。
攝:Eric Hong(照片由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提供)
這種刻意模糊人與植物界線的手法,使莎劇中的植物意象在舞台上化為鮮活的舞蹈語彙。作品並非以人物及其情感為主軸,而是透過莎翁提及的植物,例如藤蔓、三色堇與玫瑰的感知方式,展現一種抗衡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的創作取向。這並非對生命形態的具象模仿,而是嘗試進入植物的存在狀態與感知邏輯,進一步鬆動以人類為認知中心的思維框架。當舞者不只是扮演植物,而是成為植物時,人類亦不再是世界的中心。透過這樣的身體實踐,編舞進一步啟發觀眾思考:若人只是眾多生命形式中的一員,那麼我們應如何移動、如何感知,以及如何與其他生物共同棲居於這個花園裡?
。
《我們(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塑膠禮服下的暴烈糾纏
中場休息後,細盒舞台轉化為四面台,觀眾環坐於白絲帶圍出的表演區外。聚光燈下,曾稑宸與黎姀熹分別穿著白色西裝與婚紗,背貼背站立,凝固如雕像。此刻,莎翁筆下的激情神話被冰封,與茱麗葉和羅密歐炙熱邂逅形成強烈反差。

攝:Eric Hong(照片由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提供)
隨後,舞者奮力撕脫彼此黏合的塑膠禮服。這件道具象徵虛假華麗卻難以剝離的枷鎖。緊接的雙人舞揭示婚後在「回歸自我」與「合二為一」之間的快樂與痛苦:從輕盈牽手到旋轉飛翔,觀者既看見命運的牽引,也感受到瞬間的浪漫;繼之而來的推拒與纏繞,展現愛情中不可避免的矛盾。既有緊抓的擁抱,又有掙脫的閃躲,還有摔跤般的衝撞,夾雜著恨與愛的拉扯。舞者的抗衡不僅是身體的角力,更是形態的不協調。值得注意的是,全場自始至終,舞者僅以投影字幕的獨白作為聲音介入,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真正面對面的傾談。
攝:Eric Hong(照片由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提供)
舞作的感染力在絲帶如鎖鏈般「相繫相絞」的場景中達到高峰。舞者各自以同一條白色絲帶的一端打結成套索纏繞頸項,使彼此陷入無法脫離的空間關係,互相牽制、拉扯,成為對方行動自由的阻力與傷害的來源。這場景宛如鬥牛場上的生死相搏,洩露出既執著不放的情感,也因受傷而生恨的報復心。編舞在此營造出近乎暴烈的美學張力,讓觀眾直觀愛情幻象瓦解的殘酷。然而,在冰冷的死亡最終章前,編舞又巧妙地插入零星記憶的甜美殘影:妻子端起咖啡杯輕啜,安坐在丈夫身軀構成的沙發上看電視。是夢,是回憶?這些片段讓觀眾得以窺見日常生活的溫度,並感受到人性最深層的孤獨。
攝:Eric Hong(照片由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提供)
結尾時,擠作一團的婚紗佇立舞台中,如同墓碑;遠處摺疊整齊的男士西裝安放如紙紮衣包,等待燃燒。
劇場的力量在於傳遞能引人反省的訊息。觀眾在白絲帶圍出的空間外,既是愛與恨的見證者,也是感官衝擊後的思考者。究竟是什麼葬送了愛情? 是恨的暴烈糾纏,還是親密日復一日的消亡?作品留下了無解的追問。
作者按:
[1] 《殉情記》是1968年由義大利導演法蘭哥·柴菲萊利(Franco Zeffirelli)執導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電影版本之中文片名翻譯。這片名直接強調兩位年青主角為愛而死的主題。
[2] 莎士比亞研究者奎利(Gerit Quealy)撰寫的英文原著名為 Botanical Shakespeare。其中文譯本主要有兩個版本:中信出版社出版的《莎士比亞植物詩》,以及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的《莎士比亞植物圖鑑》。書中詳列莎士比亞戲劇與詩歌中出現的植物名稱(涵蓋草本、樹木、花卉、果實、穀物、蔬菜等,共計約一百八十種),並探討其特性、隱喻及文化意涵。
[3] 「美即醜惡,醜即美」(Fair is foul, and foul is fair) 出自莎劇《馬克白》(Macbeth)第一幕第一場的著名台詞,由劇中的三位女巫(Witches)唸出的咒語,暗示人類世界善惡難辨、美德與邪惡時常混淆。在《威廉的花園》中,舞者偶爾會唸出不同莎劇的著名台詞,這便是其中一例。
[4] 莎劇《冬天的故事》第四幕第二景中描述水仙「在山谷上迎風招展,搔首弄姿」。
[5] 三色堇是《仲夏夜之夢》劇中的愛情魔藥 或在《哈姆雷特》作為奧菲莉亞(Ophelia)深切思念愛人的表達。
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 : 莎士比亞舞蹈劇場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威廉的花園》
編舞: 吳卉、郭睿
舞者:達玥琦、劉卿羽、李華龍、蘇梓豪
《我們 (不 )是羅密歐與茱麗葉》
編舞兼舞者:曾稑宸、黎姀熹
評論場次:2026年6月12日 20:00 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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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智仁
香港舞評及劇評人,現為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工作學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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