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舞蹈研究都怎樣「研究」?兼論不加鎖舞踊館「公開研習週——技藝(習/集/雜)成」

文:董言


《動作探索的方法學》/攝:周金毅(照片由不加鎖舞踊館提供)

《舞蹈手札》於上期策劃「舞蹈研究在香港」專題,其中文章分別從歷史、理論和實踐等角度填補、描繪著「香港舞蹈研究」的面貌。縱觀專題三篇文章,可知整個界別對舞蹈研究的態度依舊模棱兩可。引進新的概念或模式也不見得能改變此現狀,像是「實踐式研究」(Practice-as-Research),如果沒有適應風土環境,缺少系統練習和業界共識,甚至無意積極推動變革,那麼它只能是充當暫時的安慰劑罷了。儘管專題文章對舞蹈研究持積極態度,但我對「泛化的研究」卻存有諸多疑問,即任何事情都可歸納至研究的話,也就無研究可言了。


金尚美在〈多元、包容、持續進化中:有關舞蹈研究與香港的個人思考〉中一面說:「在大學研究機關的缺席下,舞蹈研究項目在香港自生自立,為數眾多」;另一面又道:「在香港的高等教育中,香港演藝學院舞蹈學院的師生皆有穩定地參與研究活動」[1]。以上看似矛盾的論述恰巧說明演藝學院建立的表演藝術研究機制正逐漸與歐美接軌;但在作者列舉的案例中,無論是舞蹈教育抑或舞蹈科技,都只有在跨學科的前提下才算得上初具規模。


我並不懷疑以上跨領域研究的學術價值,反倒希望提問怎樣打破象牙塔的壁壘(例如「香港舞蹈研究」網站也持有相似態度),令研究真正惠及舞蹈本身,而就現狀來看,研究帶來的影響仍然有限。徐奕婕在訪問中便回顧,自己雖然曾修讀學院的「研究項目」課程,但是在「對於舞蹈創作的研究方向卻是空白的」。[2]姑且不論創作,等到學院畢業生要獨當一面時,他們是否已具備反省自我身體的意識和方法?舞蹈界的同仁應當也有各自判斷。


《編舞的溝通功課》/攝:周金毅(照片由不加鎖舞踊館提供)


實際上,人們不總是將「我去研究下」掛在嘴邊嗎?但「研究」究竟指的是甚麼?我們也許可以從最簡單的詞義來加以理解。漢文的「研究」,字面指「細磨至窮」之行為,其詞義也許能回答許多人的困惑——研究從個人出發,當事者完成自己所思所想便已足夠,重要的是行為本身,結果可以藏之名山。與之不同,英文「research」一詞則強調,「the systematic investigation into and study of materials and sources in order to establish facts and reach new conclusions」(針對材料與來源的系統性研究,以建立事實及得出新的結論)。


固守詞語的原始意義怕是會刻舟求劍,我們還需要在香港表演藝術的脈絡中評估研究的期待。追溯其歷史,香港的舞蹈至少不會與專業化、劇場化等趨勢脫離關係,換言之,此地的舞蹈研究終究需要面對公眾,哪怕過程再怎樣私密,研究者也要思考如何分享研究的不同面向,這是責任,也謂之義務。唯獨我們要警惕研究路徑重蹈創作之覆轍,如果仿照當下的舞蹈製作一般,都以項目為主導(production-based),從申請計劃到生產成果,處處倚賴特定機構之贊助,那麼研究的持續性和原創性都將受到限制。因此,一旦有機構聲稱對舞蹈研究加以關注並鼎力支持,那麼不妨看看它是否,以及如何推動研究的持續發展?


不加鎖舞踊館身體實驗室(Unlock Body Lab)策劃的「公開研習週——技藝(習/集/雜)成」原本計劃在12月8日至12日開放予公眾,卻因應政府調整防疫措施,工作坊進行兩日後便轉為內部研習。我有幸在為期一週的時間內置身其中,既有旁觀,也參與互動。礙於篇幅所限,我無法在此詳細介紹每個工作坊的具體內容,而以下的簡略討論則嘗試將「公開研習週」放在上文提出的諸多疑問中思考。


音樂與表演與音樂表演/攝:周金毅(照片由不加鎖舞踊館提供)


我對「舞蹈研究╱Dance Research」的初步認識為:基於明確的問題意識,對(身體)材料作出系統分析,最後得出觀點,並以合適契機和方式分享。據此,如若要在舞蹈領域中行研究之實,「問題」應要擺在首位。「公開研習週」四位主要研究者都有自己的關切——陳偉洛探討如何發掘自我身體的素材;邱加希和李偉能試圖探索甚麼是編舞與舞者的有效交流方式;劉曉江則在思考音樂與身體有何共通的表演性。他們的問題看似最平常不過,卻是對現今香港舞蹈生產機制的嚴肅發問——學院體制訓練下的身體同質化;排練過程中頻頻發生的溝通難題;以製作為先導,劇場跨領域合作變成了專業分工之間的拼合等等。


可是無論在某一具體研究的領域——人文社科由甚——要推翻既定結論以聲明全新的結論,幾近一個誑語,而在沒有對「舊」成果達致充分認識前,「新」將無法立足。在我所觀察到「公開研習週」的練習中,大家都對舞蹈界的現狀有諸多質疑,卻並非單刀直入來挑戰。這恐怕是香港舞蹈研習心照不宣的現狀,看似客客氣氣,實則每個人都有所保留。當下的工作坊機制和時間並不允許組織者與參與者有足夠的機會瞭解彼此,也沒來得及說明各自的預期,參與者未必知曉導引者出於何種目的來研究;導引者也缺少時間瞭解參與者的接收進度。


然而,「公開研習週」的參與者在一定程度上還是能默識導引者的指示,在工作坊結束後也可按圖索驥般進行自我訓練,這種可能性倚賴於導引者所建構的研究體系足夠完整、清晰。相較之下,陳在比利時P.A.R.T.S學習期間,與同學一起摸索的訓練方式已經過反復打磨,臻於完善。整套訓練方法旨在發掘自我身體之素材,摒棄評價的習性,在不斷尋找變化的過程中,生發主見,肯認自我的選擇,最終記錄屬於自己的身體資料庫。邱加希和李偉能的溝通工作坊由於每節參與者只有一人,因此還需要後續階段來發展其系統。需要說明的是,所有人的研習早在公開週前已陸續進行二、三個星期,研究者為了確定自己設計的研究方式在公眾面前也行之有效,不斷為此作出調整。例如,劉為了決定使用樂器的種類,就花費許多時間思考不同器材所具備的潛質。充足的演練同時換來珍貴的反饋,在面對新一批參與者時,劉的研究視野又再次得到擴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