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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藝術的訊息與留白—— 談綽舞場 《The Last Stone》

文:葉瑪


《The Last Stone》/攝:Vincent Jim(照片由綽舞場提供)


最近看一本書,書序直接批評「以藝術改變世界」這迷思。觀點大概是說創作和現實無可割裂,藝術家透過想像表達他們眼中的現實,當中或有疑問,或有批判。然而現實本身複雜且多變,藝術家一但對此嘗試提出更大的願景,思考世界「應然」如何,卻很容易帶有說教或是陳腔濫調的錯覺。


看畢綽舞場 《The Last Stone》四部舞蹈錄像,我反覆回想這論調。創作面向人心陰暗面,五個角色,涵蓋各階級、職業、性別的都市人和他們的恐懼。觀眾於數碼世界內有無限選擇,因此錄像需要清晰和精密計算,才能抓住觀眾的注意力。《The Last Stone》的美學計算相當精準。筆者尤其喜愛車房仔的部分,當高級汽車成為能動的身體,貧窮維修員無從招架,被追趕、捱打,舞者與機械如同跳雙人舞,整段舞蹈都變得別具生命力。相較實時現場演出,機械活動的限制無法以剪接、角度遷就,創作人善用錄像將畫面修整,選輯的技巧,讓角色想像裡的吃人高價車如同活了過來。

創作人將城市街景繁華混雜還是殘破的真實景象歪曲,穿插失真的影像。高樓大廈上一式一樣的寫字桌上舞者頸喉被勒緊而掙扎,窗外馬路依然車水馬龍。角色拼命裝作一切如常,卻更顯得可憐可悲——正常一個人,何以一步步容讓自己被環境逼迫至內心扭曲?錄像沒有說。錄像透徹地將恐懼具象化,但對恐懼本身並沒有太多解釋。只是錄像與現實環境的契合,使觀者輕鬆憑藉生活經驗自行解讀,亦更投入觀賞。


結局嘗試為每個角色解脫——不再被愛的女人毅然離家,被現實壓垮的中年重拾孩童的天真;航拍機鏡頭下遼闊的自然空間提醒觀眾,無忘生命的快樂和自由。然而,劇情的理所當然,讓我突然從想像中醒過來。為甚麼他們自由了?是否心念一轉我也可以自由?


錄像沒有說,我也沒有走上「𠝹櫈區」問個徹底。畢竟我心知,所謂「藝術家嘗試提出更大的願景」,也只是我的解讀。或許happy ending只是創作人對生命的良好意願,而舞蹈和錄像不如文字,符號之間沒有清晰而嚴謹的結構,意象和意象之間無可避免的留白,世界「應然」如何,實為取決於觀者的心。


《The Last Stone》/攝:Vincent Jim(照片由綽舞場提供)


藝團後來生成了一個非正式的番外篇。現場演出的番外篇沒有城市景觀,沒有分鏡剪接;一個在幽暗而窄小的工廈空間內,場內只以燭光照明,觀眾與表演者同在簡陋、不舒適的家居氛圍下,如同經歷一段難以言說的心理過程。看兩位舞者壓抑地律動,舞者的表演代表一切,他們重複跌坐、站起,推拉,如囚獸一樣在牢籠下喃喃自語。不需聯想,直接感受。或許創作人始終有希望清晰表達的訊息,於是出乎意外地也透過文字作為通往現實的窗口。牆上貼滿了與成長相關的各種名詞——鋼鍊、勁舞團、XANGA,這些十多年前流行一時的玩物暗示了角色的年齡。演出後段,表演者甚至以獨白帶出兩個切切實實存在的角色。然而,清晰的故事為演出帶來甚麼?為甚麼非好好說出來不可?演出沒有告訴我,我也始終沒有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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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瑪

倫敦大學畢業,回流三年,界乎於機構與自由身之間製作劇場;

寫政治/文化/藝術,以香港作為信仰。



《The Last Stone》

綽舞場

編舞/舞者:麥卓鴻、黃耀權


錄像播放:2021年5月3日 網上首播

評論場次:2021年6月5日 20:00 Monie Mosy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