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那些數字說得出與說不出的故事——寫在城市當代舞蹈團《42.36.42》之前

文:李夢


黃振邦,42歲;莫嫣,36歲;李思颺,42歲。在不惑之年的前四年及後兩年,三位香港中生代編舞在一齣名為《42.36.42》的作品中,與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一眾舞者共同完成一場關乎生命及成長的追問與窮究:


如何尋找與上一代同行的步調?如何拿捏與下一代對話的頻率?抑或在時間延展的脈絡之外,探索另一重說故事的情境?


〈花從蘇菲的世界路過〉/攝:Terry Tsang(照片由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莫嫣〈花從蘇菲的世界路過〉


莫嫣作品〈花從蘇菲的世界路過〉原本由CCDC駐團藝術家喬楊擔任獨舞,可是在作品排練的首三個星期,編舞與舞者的磨合並不順利,以至於喬楊幾乎要放棄演出這作品。


「開始排練後的三個星期,一直找不到方向。」3月底的一次排練後,喬楊回憶當初那些被誤讀糾纏的日子:「我甚至去找過Yuri(CCDC藝術總監伍宇烈),對他說:『不如我退出吧,Jennifer(莫嫣)自己編、自己跳,把她對於創作、對於生活的那些困惑和迷茫都痛快釋放出來。』」


在伍宇烈和劇場構作董言的斡旋下,〈花從蘇菲的世界路過〉改為雙人舞。莫嫣既編,也跳,與年長她21歲的喬楊共同踏足一場佈滿疑問、困惑卻也不乏感恩的旅程。


在現代舞的世界中,究竟何為「跳舞」?莫嫣認為,舞者在舞台上,哪怕站立不動,只是展示身體和情緒,也是「跳舞」;喬楊起初並不以為然。莫嫣編舞時從自身情感與經歷出發,並不執著於觀眾喜歡與否;對此,喬楊亦不以為然。兩位年齡及閱歷均有差距的舞者,相攜完成這段時長12分鐘的作品,不僅是現代舞者跨世代的對話,同樣見證了藝術創作不同理念的衝撞、交疊乃至共生。


「困惑一直存在。」即將演出的日子裡,即便兩人漸漸在磨合與對話中找到了方向,莫嫣在編創這作品的過程中,仍需不停直面未能解答的問題。在她的編創筆記本上,既有舞台設計草圖,有一閃即過的靈感與新鮮想法,也有一個接一個拋給自己的問題。她珍惜與喬楊相伴走過的這一場旅行,因為喬楊的存在像一面鏡子,讓她看清自己,也更懂得他人。


〈餘音裊裊〉/攝:Lee Wai-leung (照片由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黃振邦〈餘音裊裊〉


而立之年,黃振邦離開舞團去美國修讀碩士;不惑之年,結婚生子;41歲,與同為CCDC舞者的太太樂知靄一同參與編創《雙雙》;42歲,為自己以及另外三位舞者創作〈餘音裊裊〉。黃振邦一直明白「在合適年紀做合適事情」的道理。年齡,於他而言,是時光流轉的標記,也是創作經驗不斷累積與豐富的見證。


與前作《雙雙》的溫柔繾綣相比,〈餘音裊裊〉更顯剛硬。數隻鐵製的長棍貫穿於作品中,既是道具,亦提示節奏,甚至參與敘事。黃振邦一直對於「鐵棍」這物件著迷,因他發覺如是堅硬長棍不僅可用作舞台道具,亦可敲擊地面發出不同頻率及音色的聲響。「持握力度、位置與接觸面的不同,能改變鐵棍的震動,產生不同的質感;一堆尖銳刺耳的『噪音』中,也會有一兩聲通透悠長、餘音不斷。」黃振邦一面解釋,一面拿起身邊鐵棍模擬不同聲響,而在他看來,這些聲響不單導引舞作節奏,在形而上的層面,亦有「權力」的指涉。


台上,舞者根據鐵棍敲擊的節奏舞動身體:發出強音者,引領甚至控制;弱音者,追隨、被左右甚至被淹沒。黃振邦編創作品時從不離地,每每長於從社會議題中汲取靈感。在世事紛亂、衝突與爭鬧此消彼長的當下,他的作品是當下與此刻的映照。


〈餘音裊裊〉不止為CCDC舞者編創,亦邀請獨立舞蹈家王丹琦參演。黃振邦十分欣賞這位香港演藝學院師弟的舞蹈及編舞才華,遂邀請他以踢躂舞者的身份參與演出。也巧,踢躂舞同樣以熱烈且鮮明的節奏著稱,與鐵棍敲擊的節奏互為呼應,一同成為這作品的生動註腳。


今次,黃振邦一人身兼編舞、舞者、作曲三重身份,直言挑戰不小。辛苦,既在排練場內,也在家中。因女兒未到三歲,夫妻兩人同在舞團忙碌,放工後才有一家團聚的難得溫馨。黃振邦常陪伴女兒入睡,床前哼唱的催眠曲《Swing Low Sweet Chariot》亦是今次演出的背景樂曲之一。在這位42歲的「奶爸」眼中,湊仔、編舞、編曲與跳舞各有樂趣,均是人生的有益汲養。


〈快樂頌〉/攝:Lee Wai-leung (照片由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