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Ad

HKDA2020 DJ website banner 675x120 b_101

[中]《日記VI.謝幕……》— 還未落幕的擁抱自身

December 10, 2015

最初在昏暗的空間裡,那位站在鏡前整理旗袍的舞者很吸引我。溫柔的調整衣褸,就像要與經歷風霜的布料無聲對話,透過衣服的觸感去回憶從前的生活,來開展一場關於五十歲的舞者如何回朔二十、三十、四十年頭的自我。呈現出來的從來不是豁達,而是從身體流動中說出來的感觸與淡淡的悲傷,那份因著逝去的時間及逝去的人而生的失落,成為梅卓燕的傷口,而甘苦總令人回味,回憶則是酸裡帶甜。就像那隻架在舞台上空盒堆上的紙貓兒在舔自己的傷口,尾巴卻在搖。舞蹈與舞者仍在,身體是緩慢的,還未想停下來。

 

可惜是我沒看過她年少的作品,也沒看過其他「日記」系列,一來便是這個《日記VI•謝幕……》,這種回顧味道濃郁的作品,也同時是以自身三十年舞蹈生涯來對舞者生命的叩問。以致在演出中我看到的梅卓燕永遠是一位成熟風雅的舞人,卻稚氣童心,會在雪堆中遊戲,一句︰「究竟是擁有二十歲的身體,五十歲的心好些,還是五十歲的身體,二十歲的心好些?」是早熟還是晚成,縱然各有風度,但似乎後者才是梅的個性。時間不能倒流,那二十歲的生命沒辦法去比較,而五十歲的身體即使了解,也不是一場選擇,而是對當下狀態的一種反思,是接受還是悔恨?當然舞者選擇的是接受,甚至感恩。如此,年齡及時間,成為了整個演出的關鍵。舞者的身體一直與時間競賽,如梅在演後談有說,年少時就是不服氣要做到別人做到的技巧,令身體受傷;到了一定年紀又發現,身體隨時間而逐漸衰落,就像要舞者每次也得算下來,又剩多少時間還去跳舞,數算從前舞事。演出便因此而開始,以舞蹈作為筆墨,去書寫一個私人的卻又公開的日記。舞台後方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盒子,除了盛載著舞者過去用過之物,更多的是舞者的回憶與感情。她爬上去,拿了幾個下來,打開,盡是布頭衣服、紙扇輕傘,以牽動一場又一場的回憶之舞。二十歲的《遊園驚夢》、三十歲的《獨步》、四十歲的《花葬》,是她的心頭好,好讓與觀眾分享。或者因為之前我沒看過這三支舞,以使當看到梅在跳出這三個片段時,所看到的不是一個完整的動作,而是一場對話,是舞者與舞在互動,是梅卓燕跟多年不見的紙扇及布料說聲問候,也同時為逝去的時間感傷。然而感傷一抹而去,她又再投進輕盈的跳動之間,所呈現的不是堅強或蕭灑,反倒是不捨,才會進盒子,不敢掉去任何東西,好好保存。那份在舞台上向觀眾展示脆弱,確實是美,當然也得有勇氣。

 

得知演出曾在較大的地方上演,但現在黑盒劇場似乎令舞者更揮灑自如。在小黑盒中與觀眾分享自身往事,感覺更為親近,能量也集中,以致很配合公開日記的形式。在舞者與觀眾有較近距離的情況下,上述那從舞者身心而發的對時間及身體的感恩,便更為直接傳遞到觀眾上,那是如同名字「謝幕」,一場又一場的回顧式舞蹈完結,成就出來的舞者與觀眾共同經驗的大量回憶所組成。以致舞者獨舞,甚至自撰原來只為自己而寫的日記,也不見得孤獨,因為現在有了如此親近的觀眾,也有不同的道具與飛雪的陪伴,亦有那位假人與之跳起二人舞,更有演出中途《黃帝內經》述說的女性隨年月而生的病痛與調理,這些痛也陪著女性階段性的走下去,還有鏡子與影在舞台上相隨,一切也令舞者看起來不盡單薄。然而這些東西最終還是要收進佈景中那些還未被翻出來的盒子內,時間還是要把一切帶走,包括演出所述說的,那些最親近的人也離開了。最終舞者仍是孤獨,但也接受了,享受著孤獨,即使在舞台上無數次謝幕,人生未走到落幕的盡頭,還是要一個人走下去。於是,梅就像不想這麼便完場一樣,在盒子中把雪抓出來,撐起了油紙傘,在漫天雪花之間跳起來,利用歲月的身體,在白色雪點的空間遊樂,一次又一次的傘抄起幾斤紙雪,舞者每次也觀賞那些必然要掉下來的雪片,她享樂於正在逝去的時光之中,感恩於身體給予自己的過去種種,與不斷的衰落。這是個收納了過去與將來的片段,使所要觸動觀眾的,不僅僅是畫面上飄雪飛舞的浪漫,更重要是,舞者將自身置於時間之內,在小小的空間,品味從前與未知,卻凝固於當下,用舞者的身體,及女性的身體,去承受看似輕盈的,那些打在身上的雪,但實際有多沉重,只有舞者自己知道,正如後方有無數還未打開的盒子,也只有她才明白內裡珍藏的重量。

 

演出中途播放了媥娜•包殊(Pina Bausch)的一些片段,她與梅相識相知,但時間不留故人,使那些日常片段,更成了舞者一層包裹著懷念與孤單的禮物,送給自己。有趣的是,最後一段是包殊與男伴跳起那種不受束縛的阿根廷探戈,是多麼自在與美麗。原本阿根廷探戈就不是為表演而設,它是把一切的感情也收在跳舞的二人身上,一切也是住在舞蹈空間中兩個人的小小舞步。在包殊身上看到普通觀眾難得一見的身心自由與歡愉,又正好觀照台上的梅卓燕如何在日記之中審視自身,關乎舞者身體的衰落,心卻是成長。而有趣的是,梅卓燕那「三十歲」的《獨步》曾為包殊而編演,但「獨步」正好投映了現實,在舞台上只餘下梅面對已去之人的畫面而獨行,使它不再是一種追求藝術存在的獨步,而是一場盛載了逝去感傷,也同時思考生命與生存的時間流動。藝術是孤獨的,但當一直走下去,身心隨時間而變化,添上與自己最親密的傷口與喜悅,似乎又不怎樣孤單悲傷。

 

梅卓燕的《日記VI•謝幕……》,是精緻又美麗,結合了種種技巧,畫面流麗得不像是平常獨舞的單調。然而,真正美麗卻不是場上所有的東西,就如演出所要說的時間與身體的主題,一切的美好也總會成為回憶,需要謝幕。真正留下來的,是還有力量翻箱倒箧回味種種的自己,在還未落幕的人生中,以日記方式思考存在。

 

=====================================================

肥力

藝評人,劇場人,插畫人。 個人網站:www.felixism.com。

 

時:2015年10月9日,晚上8時

地: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

 

照片提供:香港話劇團
攝影:Cheung Chi-wai@Hiro Graphics
 

Please reload

相關文章  RELATED ARTICLES

Please reload

 編輯推介  HIGHLIGHTS

[中] 探索舞蹈的邊界 — 預覽賽馬會藝壇新勢力

November 6, 2019

1/10
Please reload

廣告 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