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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起跳2016》—製作與概念先行的三連畫

August 10, 2016

由香港舞蹈聯盟主辦的《起跳2016》,為「創意空間-編舞『中間人』駐場計劃」的成果演出。舞盟為三名編舞及多位舞者提供為期五個月的全面支援,包括場地、行政、創作、排練等來完成是次演出,令缺乏資源的獨立舞者有機會以完整製作的規模做作品。有趣的是三位編舞阮日廣、李思颺、林波的作品風格迥異,但或因為三者皆有全力的支援,其演出在完成度甚至大體的舞蹈種類方向,也非常接近。就是說三者對所謂「完成」的舞蹈有着相同的概念,使同為五個月成就一個舞作的基礎上,其舞蹈構成上極為相似。縱然是一晚觀看三個約三十分鐘演出,就我而言也是三段不同風味,重量、質感卻相同的舞蹈,三場同樣展示編舞對某種題材而所環抱的感性想像,繼而通過舞者身體的流動觸感,散射出濃烈的感情。 

 

《Cham’s Soul》

編舞:阮日廣
舞者:(左至右)麥卓鴻、余曉彤、潘振濠

攝影:Tony Luk

 

例如第一位編舞阮日廣,演出乃十年前於英國編舞比賽時入圍的舞作《Cham’s Soul》。舞作源於對古時越南一帶占族的雕塑的想像。演出有很強烈的東南亞舞蹈影子,其中動作更有點像在越柬常見雕像一樣,卻因為現代舞的轉化,令儀式性的手腳符號只停留在形狀上,舞者所要流動的還是當代的身體。看起來舞蹈便從原始身體、愛欲交纏等概念出發,二男一女的舞者互相纏繞,不斷形成一些男女勾引、試探、爭奪等的角力。舞者麥卓鴻有着雄厚又柔軟的身型,與戲劇出身潘振濠那種剛烈又精幹的體格不盡相同,但也展示力的根源,配合芭蕾舞者余曉彤還要穿上足尖鞋,突出一般社會對女性想像的柔弱而曲線上揚的美態,完成一場典型的壯男美女互動意象,就連服裝也是如同《泰山》電影的金黃獸皮布塊,反映典型的獸欲與男女關係,使觀眾很快適應了那種很一般的性與力的象徵、多留意三位舞者的拉扯及抬舉動作,組合出往上延展及往外伸張的肢體連結,大幅度的舞動加上男性很用力擺動女性的一連串動作,力量充滿了整個空間,但還是沒有超越一般對原始、欲望、情愛的其他想像。 

 

《見習人類》

編舞:李思颺

舞者:(左至右)馬師雅、吳承芳、程偉彬、陳穎業

攝影:Dominic Wong

 

第二支舞是《見習人類》,編舞李思颺以一種探索身體、靈性的概念出發,通過舞蹈呈現人的自主性,及尋找人之於黑暗、悲哀內的自我。「見習人類」似乎指向人要學習如何為人。最為突出的是二男二女的舞者互相操控對方,第一位舞者像木偶一樣被第二位擺動身體,第三位又在第二位完成木偶動作時,又擺動第二位,支配別人又同時是被支配者的連帶感覺,一種沒有人可逃離被控制的情況,比以鎖緊關節而呈現的木偶/機械動作本身更有張力。至於舞者迅速配合衣服及顏色改變身體狀態的嘗試也很特別,如舞者穿上黑色連帽風褸而掩過臉後,頓時變成以典型黑市流氓的身體去表現單純的黑暗,以支配其他「正常」的舞者。黑與白,弱與強,支配與被支配,不斷的二元充滿於四位不斷轉換身體節奏的舞者。誠然,轉換很有力量,但當重複幾次轉換 — 由一位舞者再到其他三位,又未免太多。這種「必然」重複性除了帶出黑暗不斷壓抑身體之外,並未有其他累積,以致少了趣味。最後馬師雅的獨舞很有力量,在自身掙扎與徘迴之間呈現身體在對抗環境,乃至自身。只是,為了比較之前的黑暗而生的伴樂〈快樂頌〉,又有點順手沾來,我大概明白編舞想觸及通過解脫身體枷鎖而讓自我自由,才揀選音樂。然而,舞蹈只是呈現人的掙扎過程,不是推向神聖或挖掘靈魂深處時,在沒有喘息空間而不停轉換音樂,最後以〈快樂頌〉為結,又有點突兀。

 

《That Day》

編舞:林波

舞者:(左至右)李妍慧、潘振濠、林波

攝影:Dominic Wong

 

編舞林波的《That Day》談及夢與夢的延伸。林波成為做夢人,他從容地由場外走進來,卻突然被另一位舞者擒倒而躺下入夢。這個明快的起首令人印象很深刻,尤其是當其餘兩個作品在節奏上有點平面,林波被擒倒之時令整個空間停下來,感觀上有讓人喘息的機會。只是,其後的舞蹈節奏比另外兩個作品更為公式化:男女對立的直線衝撞及扭動,過於典型地呈現內在心靈孤獨的身體,一些身體抱緊與伸張,來表現自尋與外求,點到即止而沒有舞蹈應有的基本想像。就像製造一些簡易舞蹈符號,好讓觀眾理性上明白當中男女的身體語言。至於走進夢這個概念有趣,但如何呈現虛實,怎樣表達夢的自由,似乎未見出來。單單一人睡下便把舞台變成夢(或夢外),而沒有表述其他舞者如何走進夢或最為重要的表達夢的形狀,便有點簡單。

 

 

上述三者相似的說法可能是我個人主觀意願,但即使三者有一定水平,我還是要說確實沒有驚喜。沒有驚喜不是指舞作不好,而是我看不到三人對自身創作有尋求更多突破。無可否認,在沒有任何限制的當代舞蹈領域,而對比不同地區的編舞作品,香港的舞蹈演出除了借肢體呈現實在劇情動作的「舞劇」外,很多時集中以感性題材出發,先有概念,後再由舞者身體去演繹這種抽象及感覺先行的畫面。而是次三者舞蹈也如是,即使三位編舞在香港畢業後有不同的創作經歷,但同樣地創作出非關故事性,而是感性先行並再發展身體的創作模式。這個問題也可能關乎於《起跳》及《創意空間—編舞『中間人』駐場計劃》的計劃目標,令編舞最終所關心的還是製作成品本身—一個資源較豐厚,製作時間上較充裕的作品,而不是創作的可能性。對我來說,本地這一類年輕編舞基本上以太類近甚至過於單一的方式看待現代舞創作,他們可以冒險及真正地打開對舞蹈概念的思維,但在時間及空間如此壓迫的香港,機會太少。以致我會叩問,倘若《起跳》繼續發展下去,是否還是以龐大資源去製作演出?當今天本地編舞性情及創作模式過於單一化,比起又生出差不多調子的舞作,我更希望計劃以充裕的資源,讓編舞有機會冒更大的險,真正嘗試突破自己,更重要認清自己的失敗。就像台灣或其他國家推行的實驗計劃(Tryout),讓參與者首先拋開製作「完成品」的枷鎖,有時間及資源投入長期的表演訓練及測試,分階段式試演及討論,對創作者自身更是如獲至寶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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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力

藝評人,劇場人,插畫人。 個人網站:www.felixism.com。

 

評論場次︰2016年6月18日 ,晚上8時

地點:葵青劇院黑盒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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