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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困而不頓、體承意志—《So Low》的生命論述

April 10, 2017

近幾年,香港舞蹈藝術水平有所提高,其中主要的標誌,在於有一定數量高水平的舞者、編舞者,能夠在舞蹈作品中形像地呈現自己的感念、體會,動人地論述自己對生命對世界的看法,並誘動觀眾聯想人生與藝術的種種。

 

這可喜的現象,藝術生態上,是愈來愈多香港舞蹈工作者銳意探索舞蹈劇場的可能性。這份興趣,廣涉前輩舞者、中生代,以及年青一代,亦關連不同舞種。甚至街舞的舞者,也不滿足於技巧的展示,或身體的力量。然而究其因,是舞蹈與社會的互動。我們這一代香港舞者,創作的原動力,除了開發動作、發展動作之外,更想在作品中表述生活、生命態度,嘗試表達自己對時代的感受,想把舞台變為論述空間。

 

黎德威的《So Low》,第一次全長度舞作,就得到很多人讚賞,正正是因為他呈現了一種大家感同身受的生存處境。

 

攝:張志偉

 

受壓抑個體的舞動

 

《So Low》題目語帶相關,一個人的獨舞,表述受壓抑個體的處境和生命態度。他有一段宣傳文字,短短幾十字,把長久困悶的心情道出:

 

 

我,在其中被推移,被帶動,被擠壓一旁
我,在時空的滑道裡不斷尋找寄身之所
困在其中的存在,是否真的存在

 

 

我們共同生活在此時此刻的香港,對這份困囿是會有感受的。這是共業。黎海寧的《咏嘆調》(2014)訴說的亦是類近的情態:「當一切都消失了之後,如何憑借記憶,去追溯這個地方的痕跡?」黎海寧本人亦向我說黎德威的《So Low》是近年她眼中之佳作。

 

《So Low》很富戲劇性,但劇場手段很簡單,一條長長的木方柱,加上幾張屏幕,劇場本身兩道門、一邊牆,以及地板,就是所有佈景。木柱數寸寬,一頭削尖,橫放地上約半個劇場,直豎起來可由地板到天花,是這舞作最重要物件。

 

因著這木柱,黎德威表現了困而不止於困的信念。舞作以個體生命受壓開始,開場時,舞者彷彿一隻昆蟲被釘住,身軀動彈不得,更不要說在空中飛舞;但結尾卻是舞者把曾經壓住自己的沉重的木柱直立劇場中央。

 

這敘事框架,困而不頓、困而不倦,是生命論述之作。

 

黎德威對生命處境有凝煉的造象,默默鑄心力於身體。被抑壓在地上的生命,一直在沉著的掙脱,地板上,沒有跳躍,沒有強烈的大動作,而只有一寸一寸微小的移動。這份卑微的探討多一點點身體自由的行為,不正是善良而不甘心失去自我的人們的動態意象嗎?

 

攝:張志偉

超越時間的動態意象

 

風格上,《So Low》在舞蹈形像的構想上近簡約主義(Minimalism)。不過,它亦不囿於簡約主義。受壓身體在得到自由後,會從一邊揹起木柱往另一邊,過程中,在昏暗的局部燈效之下,光影與木柱交疊,舞者似在背負十字架。然而, 黎德威亦會舉起木柱中央,以幾乎察覺不到的極慢速度,緩緩地打圓圈。

 

不知怎的,在光影配合下,這動作竟使我聯想到直昇機,或在啓動起飛之時,或以超越時間因素而衍生出冥思中的飛昇。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木柱是以逆時針方向旋轉的。

 

往後有一段,黎德威把木柱放在地上,一端向著台左(觀眾右方) 那好幾張屏幕,另一端向著台中,然後,他面向屏幕,從屏幕一端倒後行至另一端。屏幕上顯示快速橫移的光影,似從火車望窗外,景物朦朧,像飛馳的時間,而黎德威卻向相反方向倒行,遠離這動態的光影。

 

這段短短的距離,半個劇場不到,竟使我產生強大的内感覺(kinesthetic empathy),或許因為燈效,暗沉沉中,使木柱跳脫於地板,似是時間或記憶向量的具體象徵,横躺在幽冥中。於是舞者倒後行,回到原點,有一種如履薄冰感覺。我們看到專注與堅持。我們期待,一份莫明的關心默默凝聚。然後,當黎德威抵達木柱末端,他突然倒下了。當我們再沒有記憶之路軌,當我們記憶終結,我們的生命也走盡了?

 

 

生命論述

 

黎德威這個演出之所以能打動人,因為他在作品中轉遞的生命態度,正正是此時此刻身處於香港的我們所需要的。《So Low》藝術上很有特點:意志因身體而泛現氣韻,論述因行動而有動態表徵。

 

屏幕上除了橫移之景物,亦有縱向深入的穿越,前者以倒行至路程之盡頭(木柱末端) 而終結,後者卻是在這段回憶旅程之後,走不出去的一層又一層的白房子,這種空間,在數學上是各部分與各部分,部分與整體同構的所謂分形(Fractal) ,我們被陷入其中,無論向前抑或向後,處境不會改變。

 

當我們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改變我們的處境,或許我們所能夠踐行的,就是哲學家海德格 (Heidegger,1889- 1976) 所或說的「詩意地安居」,在一呼一吸中創造意象,或使一呼一吸成其為意象。正因如是,黎德威在地板上繼續擺動軀幹,繼續舞下去。

 

如果屈身隱喻避世,地上的木柱標記著倒下的所有文化創造物事,那麼,不斷掙脱,掙脱後揹負,揹負後使其超越時間,而在無處寄身之際仍然堅持下去,這或許就是自由生命的真諦。自由並非有用不盡的資源、強大的權勢,而是只要一息尚存,仍要為自由本身努力的一份心志。

 

演出最後的主要意志行動,是要重新豎立木柱,並且,是以尖的一端貼著地板。最後黎德威成功了 (當然,有一些固定上端的技術,美中不足的,是我們可以看到一條鐵鍊),這行動為我們提供一個很有深意的意象:面向一個無可能的任務,你會否專注自我,抖擻精神,堅持下去,直到完成。之後,即使我們仍然只能在一左一右兩度門中來回,也無愧於曾經的行動。

 

===

 

盧偉力

紐約市立大學戲劇博士,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副教授,並擔任藝術發展局委員、民政局表演藝團顧問、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舞蹈及多媒體小組委員、香港電台《講東講西》、《演藝風流》節目主持。從事多元化文字工作,包括藝評、戲劇、小說、詩歌、隨筆等,由1991年開始至今,亦寫了不少舞評,有評論集《舞蹈文字》丶《尋找香港舞蹈》。

 

《So Low》

編舞、演出:黎德威

評論場次: 2017年1月20日15:00葵青劇院黑盒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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