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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間創作者的舞步

April 20, 2017

 

攝:張志偉

 

由香港資深舞者黎德威自編自演的《So Low》。僅一方舞台,一扇銀幕,一支木棍,加上舞者的身體與靈魂,竟講述了一個關於時間的故事。

 

自我與時間

 

時間是藝術作品中恆常的主題,鐘面則是這一主題最常用的意象。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小說《不朽》中將生命比作一個鐘面 ,標註時間的並不是約定俗成的計時單位,而是一些主觀的經歷。每當主人公為生命賦予新的意義,時鐘便走一格,這些意義從無到有,再回歸於無,生命就圍繞著自己的主題永劫回歸。達利的鐘面則更為著名,對它的解讀也紛繁複雜。很多解讀止步於超現實主義以及現實與夢境的結合,而筆者認為,它荒誕的圖像裹展示的其實是自我與時間的關係。我們常認為逝去的時間永劫不復,然而當記憶的筆觸比時間更硬朗時,客觀的時間法則便成了癱軟的、靜止的附屬品 。

 

《So Low》同樣對時間與自我的關係進行了討論。巧妙的是,舞台上並沒有鐘面,只有一隻巨型木棍,當舞者扛起木棍旋轉時,木棍變成了時針,鐘面便形成了。整場單人舞讓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是舞者先被時針砸倒在地,象徵生命伊始的無力與混亂,然後逐漸從地上爬起,時針也在肩上緩緩轉動,後來身體慢慢直立,時針也越轉越快,當時針快到幾乎要操縱身體的時候,舞者突然傾斜身體,讓時針的尖端掉落地面,時針變成了鉛筆,隨著身體的控制在地上肆意書寫。我們以為自己生活在時間當中,走在時間的軌道上,無可逆轉,但其實時間亦是我們自己作品,無論意識到與否,自我無時無刻不在創作著時間。

 

舞蹈中進行時間創作的自我並不是單一的,甚至不是連續的,舞者用不同的影像與真實的肉身展現不同分身之間的聯繫。每個分身有著不同的節奏,其背後是無處不在的社會劇本。於是當觀眾看見這些分身時,也自然的為每個分身貼上不同的標籤,這是編舞對身份問題的玩弄。

 

對時間與自我的理性思考,在表達藝術中並不常見。美學家李澤厚先生曾寫過中國古詩詞中「時間情感化」的現象,即詩人寫時間,往往是為了抒發某種感情,如傷春悲秋,「傷」和「悲」才是主旋律。這種現象在英文詩歌裏也很常見,譬如當莎士比亞寫「我的愛人在我的詩裏萬古長青。」(My love shall in my verse ever live young),斯威本(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寫「歡樂已消逝,悲傷亦是徒勞,但時間從不曾將我們的生命分割兩段。」(Though joy be done with and grief be vain; Time shall not sever us wholly in twain),時間都是盛載感情的器皿。真正探索時間的意義,常被視作哲學家的工作。顯然,《So Low》的舞者並沒有選擇借時間抒情,而是慢條斯理的,探索時間本身。

 

 

逝去的時光

 

提起時間人們常將其與消逝相連,然而逝去的時間是否能在再創作中變得美麗?舞蹈第三章節隨巴赫的Partita No. 2 In D Minor, BWV 1004: V. Ciaccona展開,音樂與舞者的身體完美融合,略帶悲傷的小提琴和流暢旋轉的身體共同演繹對逝去時光的追憶。但悲傷只是氤氳在故事周圍的薄霧,更多的是舞者當下對回憶的重述與升華。正如《追憶似水年華》(In Search of Lost Time)中描述的,我們在追憶過去時,同樣在追尋自我。

 

 

關於死亡

 

關於時間的作品一般都會提到死亡,《So Low》也不例外。 接近尾聲時,音樂開始嘈雜,象徵著肉體在歲月裡逐漸開始出現故障。這種不和諧為生命帶來不安。如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所說比死亡更痛苦的,是知道死亡將至。肉體開始在兩扇門之間拼命追尋,然而兩扇門都亮著出口,於是追尋變成了無意義的掙扎,最終在黑暗裡結束。這裡舞者巧妙的利用了舞台兩邊的「EXIT」標誌,借掙扎提出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們都知道生命的盡頭只有出口,但為什麼離開時依然如此恐懼?

攝:張志偉

舞蹈,用身體思考

 

弗郎索瓦・希將舞蹈稱為在時間、姿勢、話語甚至情感之中側身回轉的藝術,這用來形容《So Low》非常貼切。舞蹈整體很流暢,這種流暢背後是一種非常理性的元素,而非現代舞中常見的,徹底的抒情。很多人在觀看表演藝術時對悲情有一種期待,希望目睹極盡的淒切或是震懾,在表演裡留一場眼淚或體驗一陣心跳。在《So Low》中,舞者並沒有刻意的把悲情搬上舞台,反而像在呈現一種思索,雖然也有感情的流露,但情感與思索始終融為一體,玩味十足。雖然沒有鋪天蓋地的感情渲染,但動作充滿張力,這種張力將觀眾浸沒在舞者的時空中。由此,身體已不僅是感情的載體,而直接與觀眾產生聯繫,繼而激發感情與思考。

 

哲學家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曾談到,身體不僅是意識的工具,而是認知可能的前提。真正的舞蹈不是通過意識將身體變成融合動作與音樂的工具,而是讓意識、身體、情感與外界環境(光影音樂)的自然交織。這樣的交織有時是脫離預先計劃的,其本身就具有意義。這場演出筆者一共看了兩次,兩次的感受卻截然不同。第一次舞者身體語言的主題是探索,觀者的情緒與思考也更多的傾向於探索。然而第二次則變成了演繹,舞者將對時間的經驗一絲不漏的揮灑在台上,沒有保留,觀者也自然浸沒在對自己經驗的回想當中。筆者以為,觀看舞蹈,不僅僅是看舞者的動作,或是動作背後的構思與劇本,更重要的是主動融入舞者用身體塑造的思考空間,讓自己的情感與意識能自然地產生平日裏意想不到的經驗。

 

歷來創新都被視作藝術家的天職,藝術家用作品帶給人們前所未有的景緻。在沒有攝影的時代,人們通過畫家看到千里以外的光與影。在現代藝術中,藝術家更多是通過作品為人們創造打破常規的體驗。現代舞蹈中常包含很多創新的形式,例如多媒體的應用,超前的音樂,奇異的道具及新穎的動作等等。然而黎德威的這場舞蹈並沒有動用任何新奇的元素,甚至在細節上著意致敬古典與樸素。觀眾可以清晰的感受到編舞對形式上的創新置之不理,而把更多的心血傾注於理念上的創新,用最古典的音樂與動作,在意識層面為觀眾提供不一樣的哲思,不失為一場返璞歸真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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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玉

李冰玉是香港大學社會工作與行政系博士研究生,她的研究項目是老年、認知障礙與美學。熱愛寫作與各類表達藝術,並將舞蹈視作身體的詩歌。

 

《So Low》

 編舞、演出:黎德威

 評論場次: 2017年1月20日20:00葵青劇院黑盒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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