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Eng]美麗重溫:對芭蕾《睡美人》的個人看法 Beauty Revisited: A personal perspective on the ballet - Sleeping Beauty

(英文原文刊於2000年《舞蹈手札》2002年第四冊第三期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dance journal/hk 2-4 in 2002)

複雜的心情,再加點不安;這是我在3月30日(星期六)晚上,進入沙田大會堂演奏廳,前往觀看香港芭蕾舞團《睡美人》之時的感受。如果要在我的舞者生涯中,選出一部令我對古典舞蹈感到五味紛陳的芭蕾作品,那就是佩蒂帕這部令人畏懼的傑作。

在我停止演出之後的許多年裡,我甚至無法令自己再去聽柴可夫斯基那輝煌的交響曲調,更不用說自願走進劇院看芭蕾舞演出了。在我十七年的職業生涯中,《睡美人》也許是我演出次數最多的作品,橫跨三大洲的主要舞團,從倫敦到悉尼再到約翰內斯堡的四個不同製作。《睡美人》就是這樣一部會勾起種種情感的芭蕾舞劇:強烈的興奮、焦慮、絕望的恐懼和徹底的無聊;有時,那是一言難盡的漫長,而又全都可以在一次演出中發生。

對於許多專業的古典舞者而言,《睡美人》體現了芭蕾舞的古典本質。有一句說話,雖然我不記得是出自何人,卻是每個有抱負的芭蕾舞者應該知道的一個恰當說法:『對於古典舞者來說,絕對重要的是對「第五腳位」的理解,但更為重要的是要忘記它。』但是,我相信唯一不適用此說的芭蕾劇是《睡美人》。「第五腳位」,並且知道如何使用它,是好好演出此劇的救生圈。沒有它,你就會如鐵達尼號般沉沒,而你是知道的!

儘管這個故事在許多人心目中仍然佔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這在一定程度上要歸功於迪士尼--但它無疑是一個可以在20分鐘內便講完的故事。但是,在芭蕾中,這舞劇通常會持續超過三個小時。在佩蒂帕的時代,更是大約五小時;當然,在1890年的聖彼得堡,他們沒有「甜心俏佳人」(Aly McBeal)在家等著!令人感激的是,這個香港芭蕾舞團的最新製作只有兩個多小時,但仍然保留了所有精彩部份,還附上一點額外的東西。 佩蒂帕的風格,是毫不掩飾地將工匠般的舞蹈編排,配以嚴格遵循古典準則的精彩演出。這是一條創造卓越藝術的方程式--簡單、和諧、勻稱、完整。但要在每次表演中都掌握和重複,並不容易!

《睡美人》考驗了許多優秀的芭蕾舞團,香港芭蕾舞團也不例外。這製作對舞者、藝術人員和劇院技術人員都有嚴格的技術要求;他們的工作是把整個演出整合在一起。某本地舞評人對這製作所作出的好壞參半評論,其實既非完全出乎意料,亦不叫人驚奇。

1921年,謝爾蓋˙達基列夫(Serge Diaghaliev)採用Leon Bakst的新設計,首次在倫敦搬演了佩蒂帕的《睡美人》。這個製作也受到了褒貶不一的評價,並幾乎毀了達基列夫。但是觀眾喜歡它,而在今天,歷史已判定了它是偉大的藝術成就。重要的是,那個舞季向倫敦介紹了足本(full-length)故事芭蕾舞這個演出形式。結果,在達基列夫舞團從事過的藝術家妮涅特˙德瓦洛(Ninette DeValois)和瑪麗.藍貝特(Marie Rambert)的鼓勵下,芭蕾舞世界後來產生了由20世紀三位偉大編舞家所創作的多部足本敘事性芭蕾舞傑作。他們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頓、肯尼斯˙麥克米倫(Kenneth MacMillan)和約翰˙克蘭科。

在1990年代初期,新聞界批評了安東尼˙道威爾爵士(Sir Anthony Dowell)在考文特花園(Covent Garden)奢華製作的皇家芭蕾舞團《睡美人》。魯道夫˙努里耶夫(Rudolf Nureyev)於1975年在倫敦節日芭蕾舞團製作的《睡美人》也受到了褒貶不一的評論,但幾乎所有倫敦和巴黎的演出門票都賣個清光。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英國其他14個地點的演出,以及為期六週,每週八場的澳洲巡演。我永遠不會忘記在珀斯娛樂中心舉行的開幕週,觀眾席容納了8000人。在那兒,我和許多節日芭蕾舞團的同事,都從艱難的教訓中學到了如何應對舞台上的突發事件,尤其是當我們在很努力地處理我們的「第五腳位」,以及忙於應付努里耶夫對尼古拉斯˙謝爾蓋耶夫(Nicholas Sergeyev)所排的佩蒂帕版本那複雜困難而古怪的演繹之時,努里耶夫那從側幕或其他地方傳來的大聲指導和其他不能說出口的東西。

在1890年的聖彼得堡的序幕 The prologue, St. Petersburg (1890)

《睡美人》歡迎所有來者的挑戰--舞者、導演、設計師、技術人員、指揮,甚至管弦樂團。後者有時聽起來就像救世軍樂隊一般。回想起在倫敦節日芭蕾舞團的演出,有很多次當我們在第三幕侍臣之舞中,穿著高跟鞋在舞台上匆匆穿插時,我們差點摔斷脖子,或至少是腳踝。指揮家看似吸了毒的莫扎特,以高速節拍指揮。那可能是受到舞團會計的指示,要不顧一切地將演出保持在三個小時以內,以避免向樂師們支付大量的加班費。

說回這次香港芭蕾舞團的製作,當序幕結束而進入第一幕時,我的首個印像是,舞團真的是迎難而上,但對於一個由四十一位舞者另加八名學生組成的舞團來說,我不知這是勇敢還是愚蠢。並不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數觀眾都能一直跟隨著舞劇的推進,尤其是坐在我附近的小孩,也能像我一樣全程保持清醒。對於任何年輕的舞團來說,可以知其難而願意應付這一艱鉅的經典,並且不損其聲譽,這是藝術成熟的一個標誌。

彼得˙卡索列(Peter Cazalet)那令人耳目一新的設計、尹立賢(John Williams)的燈光、藝術總監謝傑斐(Stephen Jefferies)的附加編舞,以及葉穎詩指揮下的香港小交響樂團的伴奏,整個製作最後舒解了我最初的憂慮。在過去的16年中,我通常會明智地避免入場看《睡美人》,尤其是那些低成本的俄羅斯演出,無論製作價值、舞蹈編排和演出都糟透,卻經常來澳洲和亞洲招攬觀眾。

《睡美人》序幕的主要功能是以一些「仙子變奏」來炫耀一點古典舞蹈演出,並為隨後的主要故事定好氣氛。這些變奏並不是短篇古典舞最常見的炫耀舞技的那一類型,但也是一些講求技巧的舞段,挑戰舞者多於挑戰觀眾的欣賞能力。每個仙子都體現出古典主義那善良、純潔和保守的一切--貞潔、簡單及和諧。即使是最年輕的觀眾,也會留意到最輕的滑動、跳躍失誤或最微的不穩,令美麗的仙子可能落得不那麼漂亮。謝傑斐把這些通常是俗套平凡的獨舞從新編排,令人耳目一新之餘,也保留了古典舞蹈的核心:高水平的技巧能力和清晰的動作完成。

序幕的主角是丁香花仙子。對我來說,她演出的那節音樂,無疑是序幕中最適合舞蹈的一段;柴可夫斯基那洪亮的交響曲調,鼓動了舞蹈的力量。由頭到尾,演出這一角色的羅卓桃(Chancel Elizabeth Roulsten)都非常優雅,技術穩妥。其他仙子的演出都在技術上很有保證。我最喜歡的是「慷慨仙子雙人舞」。在這段編排有趣的變奏中,勞曉昕和鍾詠賢兩人之間感應敏銳,動作清晰。另外,亦要提及的是落合惠利子在「活潑仙子獨舞」中那猶如清風一習的出色演出,和高秀桃(Crystal Costa)在高難度的「勇敢仙子」中所展現的優美古典線條和精準度。然而,技壓這場序幕的,還是由耀眼的藤岡綾子所飾演的邪惡仙子卡拉波斯。

在一般的製作中,這個受委屈的仙子都是化上過濃的厚妝,看似更加適合主演電影《風塵三絕》中的「易服者」。這個製作卻不同,藤岡綾子的造型令人驚艷,身上那一襲閃閃發亮的黑色連衣裙,就算出現在香港芭蕾舞團週年舞會上也絕不遜色。她那動人心弦的舞蹈完全控制了整個舞台和劇情,而觀眾也給予對等的回應。忘了邀請這個仙子的人,應被扔到護城河的鱷魚群中!

第一幕的首段,是我在任何製作中見過的最好的「花環圓舞曲」之一。這段群舞精雕細琢,段落如詩,舞蹈優美,令人賞心悅目。卡索列的設計和尹立賢的燈光更放大了這幕的和煦自若。從這一點開始,我感到應該可以鬆一口氣,享受演出。

然而,在這令人愉快的開場之後,著名的「玫瑰慢版」(Rose Adage)那悅耳引子,又令我心頭一緊。對任何女芭蕾舞者來說,這一定是最嚴酷的進場安排之一。那裡還有舞蹈,會要頂尖的舞者在優雅地進入舞台時,走下一條很多時是搖搖晃晃的長樓梯,然後在大部分的舞段中以一腿腳尖來平衡身體,或被扶著「漫步旋轉」(promenaded),同時把右臂舉起放下?這看以容易的動作,其實是暗藏著很高的難度,可說是真的可怕。這不僅是女舞者的感受,至少,第三和第四位求婚王子也會有同感。

回憶,以及那些感覺,洶湧而來!我開始演出《睡美人》時,是從第三位王子開始,最終「晉升」成為最重要的第四位王子。雖然我們在這段舞蹈中完全不必擔心我們的「第五腳位」,但卻必須為她的擔心。這四名男子的責任,是確保女芭蕾舞舞者的「鶴立式舞姿」(attitude derrière)可以把後腿高高舉起,否則真的是罪當極刑。回想當年與國際客席藝術家合作,我們四個追求者有數次要在休假日被傳召排練--我說的並不是冒升中的年輕獨舞員,而是當年國際知名的名字,如Nata​​lie Marakova、Eva Evdokimova、Galina Panova和Dame Merle Park。就算是最強悍的女芭蕾舞者,在這段舞出錯也會摧毀她在餘下演出中的自我肯定。我們的堅定職責,就是維持她以單腿腳尖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