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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Eng]香港舞蹈有何特色 What Are the Characteristics of Hong Kong Dance?

Translated by Benjamin Wong, June 2000 (中文原文刊於1999年《舞蹈手札》第一冊第二期 English translation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dance journal/hk 2-4 in 2000)

香港舞蹈有何特色? 這是個值得香港舞蹈工作者深思的問題。過往因爲殖民地的特殊地位,每當提起「香港特色」時,總會令自覺的藝術家感到尷尬,因為「香港特色」往往被認為是「 中西合璧」——在英國治下的華人社會特色。說好聽點,是擷取東方、西方所長,而究其實是非驢非馬、兩頭不到岸的藝術雜交次貨。在所謂的「中西合壁」裡,作品不用講求藝術的精準、美學的邏輯及文化的哲理思維,而只要中的、西的混起來,但求別人未見過的便是「香港特色」,這在香港過去的舞蹈作品裡實在屢見不鮮。

在八十年代中期,本港的編舞家們便察覺這不盡如人意的現象,所以除了少數人仍熱衷於「中西合璧」外, 其他都閉口不提「香港特色」了。成熟一輩及年青一代的編舞家們開始專注於個人藝術的追求,他們有些在作品中展現鮮明的個性、有些以作品面對時代社會、有些則用作品來探索各皮原創意念;雖然沒有駭人的口號如台灣的「尋找東方肢體美學」或大陸的「中華民族舞蹈現代化」等,香港舞蹈家們十多年各自耕耘的努力成果,如果用心去看,還是可以梳理出一幅波瀾壯闊的畫面的。可惜香港還未出現如此胸襟魄力的舞評人,能以嚴謹學術態度去研究香港舞蹈,以致被問及香港的舞蹈有何特色時,便只得空白一片。是香港舞蹈真的沒有特色嗎? 我看其實是未有足夠份量的舞蹈評論及研究,去為香港眾多的舞蹈創作定立指標而已。

在嘗試描劃香港舞蹈特色之前,有必要指出香港舞蹈發展的成就:首先,香港的業餘舞蹈活動,質與量都站於世界前列。粗略估計,每周學習舞蹈(包括芭蕾舞、民族舞、現代舞、爵士舞、土風舞、國標舞等)的學員達到一萬人次,遠超每周入場觀看足球的觀眾人數;專業舞蹈方面,雖然很難有技藝品評標準,國際間一些讚譽文字本可能包含很多主觀因素及「造勢」手法,但下列三件卻是不爭事實,可以證明香港舞蹈的發展水平:一.伍宇烈為城市當代舞蹈團編排的舞蹈《男生》獲取被譽為舞蹈奧斯卡的法國國際編舞大賽一等獎;二.梅卓燕被當代舞壇祭酒翩娜.包殊邀請代表亞洲前赴德國為其舞團廿五週年紀念演出;三.中國大陸的現代舞發展以香港為藍本,不斷邀請香港舞蹈家北上教學和排舞,香港舞蹈正影響著整個中國舞蹈的長遠發展。

伍宇烈 《男生》Yuri Ng’s Le Beau (1995)

伍宇烈 《男生》Yuri Ng’s Le Beau (1995)

然則香港舞蹈的特色是甚麼?它不是簡單化殖民地式的「中西合璧」,而是十多年來香港舞蹈創作的累積沉澱。倘若九七回歸是香港文化和歷史的轉捩點,經過回歸洗禮之後,我們回過頭來重新檢閱香港舞蹈,從八十年代至九七之間,宛如一個隨機多變而沒有限制的實驗過程,其中當然有很多不成熟的作品出現,批評是容易的,但對尋索香港舞蹈特色實在沒有太大意義;反而當我們留心觀察其中最優秀的創作,可以發現本港第一流的舞蹈家們,雖然各自走不同的路並呈現五花八門的風采,整體卻分亨著相同的氣質特性,在更高的層次上顯示了香港回歸前的內涵和面貌。香港舞蹈有四點特色,是快、輕、冷、銳!

第一個特色是快:這不單是指舞蹈動作的節奏和場景的轉換,而更是指編舞家們編舞心靈的快捷。香港三個職業舞團全年合共推出十五台全新節目,再加上其它半職業及業餘團體的演出,以有限的編舞家人數來說,可算創作量驚人。有說香港的舞編得快,跳得快,因此探討不夠深刻,演繹不夠嚴謹;可不知正是這點快,迫使編舞家們面對九七前變化萬端的香港社會,習練得反應敏捷,思維活潑靈動,推敲入微之餘,卻要直指本來,減去許多黏滯遲緩和迂迴曲折。八九年六月四日天安門事件,舉世矚目,我在八月初編演了舞劇《地獄變》以抒發熱賁張的感懷,至十月重演 《地獄變》時,內容卻迅速從呼天搶地,涕淚漣漣而轉注於表現事態發展的荒謬性。同年十一月,當普遍仍陷在悲愴的沉思內,我卻悠然敞開心扉,排演一支闡釋「時無止、分無常」而「萬物齊一」的莊子《逍遙遊》。三年後,一位旅美華人編舞家希望在城市當代舞蹈團排練用了三年時間編寫劇本的 《六月雪》而聲色俱厲地說:你難道忘記六四了嗎? 她卻不曉得,銘記在靈魂深處的歷史創痕不會消失,香港舞蹈家們面對這瞬息萬變的時代,卻不曾為了舐舔傷口而讓腳步停頓下來。

第二個特色是輕。輕不是虛無,不是浮誇,而是被壓在沉重包袱下的舉重若輕。今日屬於香港的編舞家們成長於殖民教育體制之下,因此被認為普遍缺乏民族歷史意識,他們當中最優秀的一群不能也不願意創作如台灣《薪傳》或大陸《東方紅》之類充滿民族激情的舞蹈。當文化人慨嘆香港沒有足夠重量級的作品去詠懷香港歷史時,卻不知舞蹈家們正以無根而輕盈的方式去摘取這個城市的記憶,以沒有包袱而輕巧的手段重塑這個城市的面貌。他們以輕鬆的心態面對這個城市文明的碎裂和破敗,故能遊徜於古今中外,隨手拈來,創造一個可能比現實更真實的文明。因此,我們看見黎海寧可以瀟灑地把法國女歌手庇雅芙的歌,墨西哥女畫家佛烈特的畫融和在她的《女人心事》之內,又滿不在乎地將中國樣板戲的程序和基督教聖經的末世意象糅合成了《革命京劇——九七封印》。舞蹈是關於香港的嗎?若仔細體會,可以感受到其中負載沉重的香港人和事,卻在編舞家的處理下如一葉輕舟,飄過激流。黎海寧還有一台舞劇《隱形城市》,借用了意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的同名小說為文本,描述馬可勃羅輕舟簡從來到中國,沿途記錄了不同城市的人事景物,最後才發現,所有筆下描繪的都是馬可勃羅故鄉——威尼斯─的縮影。

黎海寧《隱形城市》Helen Lai’s Invisible Cities (1994)

第三個特色是冷。冷是一種態度,是對歷史的懷疑,對社會的不信任而產生的冷漠和冷淡。九七前香港時空造就下的舞蹈家們既不能成為歐洲殖民宗主國建構的一部份又不願溶入相對封閉的中國文化系統,所以最佳的方式莫如冷眼旁觀,以稍微介入卻隨時抽離的態度去選擇編舞的題材和表現手法。觀眾在欣賞真正優秀的香港舞蹈創作時,無論是大題材如國家民族或小題目如身邊感情瑣事,都不會看見毫無保留、歇斯底里式的狂熱。可以說,香港的編舞家們從來沒有想過用舞蹈去煽動人心,卻十分珍惜能夠超然於事物的冷靜──在其中他們或分析世情、或剖白內心、或細味傳統,為自己和觀眾雕琢一個空明剔透的藝術視界。潘少輝在《狂人日記之花花世界》中架設三層高的舞台並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羅列本地的眾生色相;伍宇烈在《男生》內則有條不紊地驅策六名舞者在一個冰冷的倒數時鐘前展示生命中如萬花筒般的慾望;梅卓燕在《獨步》裹拿著一柄油紙傘於滿天淡淡花雨間把玩著這柄傳統工具的種種可能性。這些獨特的香港編舞家各有不同的關懷對象,處理方式也各異其趣,但他們同樣地寧選充滿睿智的冷清,而鄙棄喧鬧煩囂的熱情。今日香港已經回歸祖國懷抱,面對一片說不清熱烘烘的口號和情緒,香港舞蹈的冷峻,更顯得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