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超越界限的具身對話：專訪福岡亞洲文化獎首位泰國舞者 Pichet Klunchun

文：李諒語 (Gabriel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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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 TEA - School of Theatre & Entertainment Arts, HKAPA 提供

2026年5月中旬，福岡亞洲文化獎^*1獲獎名單揭曉，泰國編舞家皮歇 · 克朗淳（พิเชษฐ กลั่นชื่น / Pichet Klunchun）榮獲其中的「藝術・文化獎」。此獎旨在表彰對亞洲文化傳承和發展有重大貢獻的人士，Pichet 為泰國第四位藝術獎得主，也是首位獲獎舞者。

「我只是如常地打開電郵信箱，檢查郵件，看看要回覆誰，要回覆甚麼……誰知竟發現委員會寄來的電郵，問我要接受這個獎項嗎？說實話，在此之前，我還不太了解福岡亞洲文化獎。」曼谷大雨滂沱，坐在象劇場^*2園圃中的 Pichet Klunchun 幽幽說道。

自 2004 年與法國編舞家 Jérôme Bel 合作《Pichet Klunchun and Myself》以來，Pichet 在海外便大放異彩，他解構箜劇（โขน）的形體訓練及美學脈絡，從中擷取重要的動作元素，再將之與當代議題和劇場美學結合，形成獨特的舞蹈風格，廣受世界觀眾和舞評人讚賞。而在國內，他的評價卻變得兩極：有人認為他將泰國舞蹈帶向世界，更多人認為他在破壞傳統。

照片由 Fukuoka Prize 網站提供

「是次獲獎對你而言有何意義？」筆者請教道。

「你可以想像我感受到多大的支持。一直以來，藝術之路不免有點孤單，自己開辦劇團，自己創作……獲獎於我而言，不但是對我多年創作的讚許，也是世界對泰國舞蹈的認同，證明我們能藉由舞蹈得到世界關注。我是泰國舞者，學習傳統舞劇，並以此為題材，一直創作至今，而我因此獲得一個日本獎項，證明藝術確實有一種超越疆界的魅力，而我並不孤單。」Pichet 興奮說道，並分享其日本之行的所見所聞。

「旅程之中，主辦單位（福岡市政府）邀請我到高中演講，主持工作坊，向中學生介紹泰國舞蹈。我幾乎不曾向中學生介紹過箜劇或泰國舞！這很有趣，他們讓年輕學生接觸不同舞蹈，而不是把舞蹈限制在特定場域內，這在其他國家很罕見，人們可能要在學院、大劇場中才能接觸舞蹈知識。我亦主持了數次向公眾開放的講座，向毫無舞蹈經驗的人解釋甚麼是泰國舞蹈，這令我思考了許多事情：如何建立各地的藝術連繫？更甚者，如何以藝術連繫世界？」

Pichet 的近作為 2024 年的《Cyber Subin》，以箜劇的動作元素與 AI 虛擬實境技術為題材，探索科技與傳統舞蹈的遭遇與磨合。兩年之間，AI 發展又再突飛猛進，幾乎每星期也有矚目突破。然而，此突破似乎令世人產生更強烈的不安和躁動。筆者不禁好奇，傳統舞蹈在當代世界的位置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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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 Cyber Subin 網站提供

Pichet 停頓一會，默默沉思，語重心長地說道：「其實我一直感興趣的是人。人生活在 AI 時代，AI 完全改變了人的生活，無論做甚麼似乎也離不開 AI，一個技術竟然深深影響我們，不是很有趣嗎？若我們活於另一個處境，情況又會完全不同吧？我想，我們只能體認傳統是一個不斷變動的過程，有不同層次的沉澱，任何事物的出現也會對此過程產生影響，迸發變化。若能抱持此認知，我們應能更從容地面對眼前處境，不盲目保守，也不焦慮於變化來臨。」

說至精節處，Pichet 雙眼閃出亮光，舉其熟悉的箜劇為例，繼續說道：「箜劇不也是經過種種變化才誕生於世嗎？人們所熟知的箜劇法度，最晚要到拉瑪六世（1910年至1925年在位）才確立下來。最初的箜劇沒有歌唱部分，只有說書人把《拉瑪堅》的故事平白敘述，舞者依據其言說內容起舞。到了現代，音樂已成為旁白／對白（即การพากย์／เจรจา）不可或缺的元素，所有對白台詞必須按照曲目法度徐徐吟唱，這在箜劇誕生之初或許難以想像吧？」

「甚至西方舞蹈也在箜劇形成過程中有過重大影響。」Pichet 繼續說道。「箜劇中的楚伊猜舞（ฉุยฉาย，本為傳統樂目，常用於獨舞，遂成為獨舞代稱）很受觀眾歡迎，舞姿優美，展示了每個角色的獨特性格，如魔王多薩伽的多情風流，神猴哈奴曼的淘氣滑稽。但箜劇本來沒有獨舞的，只有二人舞或群體舞。要到拉瑪四世到六世期間，王室成員欣賞芭蕾舞，並將其美學引入宮廷劇團，舞師才逐漸有獨舞的概念。」

於他而言，AI 時代的來臨賦予了傳統舞蹈以蛻變的契機。回顧其接近三十年的創作生涯，每一作品均有明確的問題意識：《Pichet Klunchun and Myself》以並置手法探討東西劇場美學的差異；《I am a Demon》解構夜叉（ยักษ์，箜劇四大行當之一）的身段及文化符號，由此樹立其顛覆風格；《No. 60》由泰國舞蹈之源「大母型」（แม่บทใหญ่）的五十九式舞姿中淬煉六大形動原則，以此探問傳統與身體的關係；近作《Cyber Subin》則處理人體與科技的關係與張力。關於未來，Pichet 有何創作願景和計劃？

「我會繼續延伸《No. 60》和《Cyber Subin》的研究方向。最近，我們舉辦了《重繪傳統》（RE-MAPPING TRADITION IN SOUTHEAST ASIA）活動，邀請了東南亞九國傳統舞者參加，以《No. 60》的方法論研究其傳統舞蹈，並繪製形動舞譜。這套方法能否再擴展至其他地方的傳統舞蹈？很值得期待！傳統舞蹈不是博物館中的標本，看似栩栩如生，實則全無生氣。傳統舞蹈是知識的具身框架，這個框架能持續與時代對話、進步、變化。這是我未來的工作方向。」

猶記 Pichet 獲獎後，即於社交媒體上發文，稱獎項和榮耀歸於其授業恩師猜育・古瑪尼（ไชยยศ คุ้มมณี）。恩師偌大的肖像懸掛於劇場一壁的顯眼位置，對 Pichet 而言，傳統舞蹈是具身知識——由猜育所啟蒙、傳授的具身知識。

「若猜育師公尚在人世，你覺得他有何感想？」

「真的不知道！他會很高興吧？我還清楚記得向他拜師求藝的情景，當時他若說：『不！我不會教你』，所有事情便中止於那一剎那，沒有日後的我、作品、劇團，甚至沒有今天這個對話，這獎項確實屬於他。」

筆者好奇，Pichet 能否想像日後自己能如肖像中的猜育大師一樣，袒露上身，用聖粉在身上畫上一圈圈右旋圓紋，手執陪臚（พระพิราพ）面具和長矛，跳出陪臚聖舞（รำพระพิราพ，泰國最神聖的樂舞，必須經國王御賜加冠才能傳承演出）？「哈哈！不會的！他是恪守傳統的偉大舞者，我不會走他的道路，我以自己的方法與傳統同處。」

「由你初學舞到現在，已有數十年。現在的你會如何看待與傳統舞蹈的關係？」

「我還未滿足！我還很飢餓！我熱愛我的訓練，我還想要更多更多！」Pichet 說罷，咧嘴露出明亮的笑容，滿臉鬍鬚的他好像變回了小孩一樣，神色雀躍，對眼前一切事物，無論已知或未知，感到欣喜興奮。

備註：

*1：福岡亞洲文化獎（Fukuoka Prize）：由日本福岡市及企業界聯合設立，旨在表彰對亞洲文化的保存與創造做出卓越貢獻的個人或團體。

*2： 象劇場（Chang Theatre）：由 Pichet Klunchun 於曼谷創辦之獨立表演藝術空間，為其劇團訓練、創作及展演的核心基地。

編者按：

2026年5月中旬，泰國當代編舞大師皮歇 · 克朗淳（Pichet Klunchun）榮獲福岡亞洲文化獎「藝術・文化獎」，成為泰國首位獲此殊榮的舞者。本篇專訪由《舞蹈手札》特約作者 Gabriel Lee 遠赴泰國曼谷象劇場（Chang Theatre）親身專訪。Gabriel 本人為 Pichet 之門下弟子，亦是香港極少數精通泰國傳統倥舞（Khon）的舞者。他以深刻的師徒情誼與同為舞者的敏銳視角，帶領讀者走進 Pichet 解構傳統、擁抱 AI 時代，並向恩師致敬的舞蹈哲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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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諒語 (Gabriel Lee)

文化、當代藝術評論人，熱愛身體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