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凝望城市今日是誰 —《歲月如舞•城市和身體的故事》演前專訪

文：鄧思寧

「舞者會否有引退的一天？」這似乎是舞蹈界長久以來的未解之謎，而維持身體的最佳狀態是每位舞者窮盡一生對自我的鞭策，屬於一種默認的自律。今年九月，新約舞流的年度大作《歲月如舞 • 城市和身體的故事》*由挪威及本地編舞，夥同三位本地資深舞蹈藝術家，以及一位挪威舞者，共同編寫一部「歲月之詩」。為了深入了解這個作品，筆者訪問了三名本地舞者周佩韻 (Pewan)、麥秀慧 (Antoinette)、劉燕玲 (Stella)，且看年月在她們身上留下的痕跡如何轉化，成為每一記沉澱下的舞步。

照片由 新約舞流 提供

友情與歲月

是次作品採用雙節目 (Double Bill) 的架構，由香港與挪威的編舞，分別為幾位舞者編創的兩個作品 ，而談及項目的構想，Pewan表示一切源於對年齡的自我叩問。

「我已經六十歲了，是不是應該退下來呢？但如果我想繼續創作，我可不可以重新審視創作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就想換一個角度重拾舞者身份，像年輕時去觀察編舞在創作過程裡的點點滴滴。無論是手法、概念、空間...... 」Pewan說。

於是，她希望組織一群「60+」的朋友一起創作，這亦成為了Antoinette與Stella加入項目的契機。對談間，她們笑稱一開始接到演出邀請時難免卻步，畢竟幾十年不曾踏足舞台，重新適應並不容易。然而兩人在衡量良久後最終答應，原因不外乎是對舞蹈的熱愛與三人多年來深厚的情誼。

照片由 新約舞流 提供

回歸舞台縱然是興奮而雀躍的，然而三人坦言過程絕對不易，無論是身心靈皆面臨重大挑戰。對於重新變回舞者身份，她們表示參與排練時那雙敏銳的眼睛與反應力是必不可少的一環，而當投入編舞所建構的空間時，全神貫注的專注力會讓舞者忘記自身年齡的限制，進而承接反饋與作出回應。Stella說：「我相信舞蹈是一門終身的學習，教與學是一個過程，就像生命中的不同階段。所以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無論編舞給予什麼任務，我們也盡量達到要求。我們需要貢獻空間和能量，還有作為女性的相互支持。 」而Pewan則表示，每一個喜歡跳舞的人投入的面對作品時，自然會忘記自己的年齡……在不斷學習的過程中，根本記不起自己，就好像一個小孩子般，在不知不覺間變回一個純粹的舞者。

準備、適應與信心：舞者的覺察

除了高度的集中，三人表示密集的排練時刻提醒她們需保持對身體的覺察，並作出應對策略，量測與調整。對她們來說，每天的拉伸是保養的核心，Antoinette將其比喻作喝水般是不可缺的例行，而當發現身體出現不妥時便馬上保護，最重要的是「準備與適應」。年紀越大，越需要懂得在保護或限制存在的情況下，透過身體反應理解發力路徑、再達到最大可能的表現。

Antoinette表示，她現在懂得「偷」一點力，利用一些方法幫助自己，她說：「我不再能像年輕那樣蹦起來，每一下都跳得那麼高，但我會運用技巧，加加減減讓自己看上去好像跟年輕時候差不多，這些其實都是計算。」而Stella亦回應道：「最重要的是對自己身體以及整個團隊負責，因為我們沒有後備演員，而我對我們有信心，一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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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 新約舞流 提供

說到底，在經驗的累積下，舞蹈稱得上為一場另類的「計算」。三人皆認同在年歲的洗禮下，經驗帶給她們的是高度的準確度，只有對每個動作的起承轉合有清晰的概念，彼此才能精準的呈現力量改變。Pewan表示，隨著表演的心理更趨成熟，膽量有所增加後，自己自然能騰出時間思考動作整體意義與結構，而不只側重幅度的表現。同時，美學的趨向亦隨時間改變，注重一種慢節奏的延伸。「舞動的過程中我總思考，這種力量去到最盡後，收回來是怎樣的？我不需要把腳抬到一百八十度，二十五度也有二十五度的美。美不只重於外開 (Turnout)，而是在你身體最大的範圍裡面找到最美麗的呈現，」Pewan說。同時，Stella補充道：「作為一個表演者，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比年輕時好的地方是我可以立即傳達。不只是動作上，而是情感中...... 回到自己作為一個老師教學的層面，我覺得九月份開學的時候，我又會用當中所學到的不同方法去支持學生學習，教授他們如何傳達動作的意思。」

歲月如何舞動

談及作品中的「歲月」一詞，Antoinette與Stella表示幾位編舞雖有不同的藝術取向，然而對「時間」卻有共通的處理，例如給予舞者不同的任務、訪問，利用她們的人生經歷，抽絲剝繭的套入題材當中。

Antoinette說：「我們有不同的身份，是別人的老婆、媽媽、女兒、老師。所以每個段落中他們會抽取，譬如給予時間讓我們去描述自己的身體，看看歲月在我們的身體裡留下了怎樣的痕跡。」而Stella則認為：「作為一個表演者，對我來說什麼是歲月和身體，究竟當中的美學在哪裡？它們的關係是怎樣？如何跨界？再者，現在舞蹈界流行『銀髮』，我覺得很開心，也覺得我們三個都有一個示範作用。在這個年紀、這樣的身體裡面，我們還可以展示些什麼。」

除了「歲月」，「城市」亦是作品中的關鍵。Pewan從空間與生活節奏的觀察中發現，挪威舞者(特邀舞者Pia Elton Hammer)的身體擁有很強的空間感。相較之下，香港的舞者則適應了城市快速的節奏，身體質感『短小精幹』。

照片由 新約舞流 提供

是次演出涵蓋兩地編舞的作品，毫無疑問的促進了城市之間的文化交流，更為「60+」的舞者提供平台，讓觀眾以最貼身的角度見證及感受歲月在她們身上遺留的痕跡，猶如掀開一本本有關身體的記憶之書。「現在我是在重新認識自己，讓舞伴認識我，也讓不認識我們的觀眾認識這些六十歲以上的身體。」(Pewan) 就讓時間於血液裏流淌，以舞蹈編寫屬於自己最美好的年華。

編者按：

*《歲月如舞•城市和身體的故事》是新約舞流2026年全新編創大作，特邀國際知名的挪威編舞家Sølvi Edvardsen，以及香港三位中生代編舞家許俊傑（Cyrus Hui）、郭曉靈（Elaine Kwok）與黃靜婷（Chloe Wong），夥拍資深舞蹈藝術家劉燕玲(Stella Lau)、麥秀慧 (Antoinette Mak) 及來自挪威的Pia Elton Hammer，與舞團藝術總監周佩韻 (Pewan Chow) ，一同探索舞者年齡與藝術創作的關係，呈現舞蹈藝術超越身體界限的無限潛能。節目詳情，請瀏覽 www.passoverdanc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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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思寧

舞者, 編舞, 藝評人。透過文字, 正努力嘗試成為一個有溫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