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史詩的兩副面孔:從印度古典舞《羅摩衍那》看泰國孔舞的身體與文化差異
文:李諒語 (Gabriel Lee)
本年年中史詩電影《奧德賽》(The Odyssey)上映,重新喚醒世人對古老史詩的興趣與熱烈討論。逮至 10 月 8 日,加拿大詩人 Anne Carson 摘下世界文學最高榮譽——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她本是學養深厚的古典學者,荷馬史詩正是她最鍾愛的讀物之一;而近來,改編自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的同名電影亦於近期上畫。人們或許可以說,2026 年可謂名副其實的「史詩之年」。
無獨有偶,本地印裔舞蹈團體 Mudra Dance Academy 亦於 10 月 24 日假柴灣青年廣場 Y 綜藝館舉辦《羅摩衍那:永恆共鳴》(Ramayan: A Timeless Resonance)演出。整台演出分為十六齣場景,完整呈現《羅摩衍那》的故事脈絡:十首魔王羅婆那擄走主角羅摩的妻子悉多,將其藏於楞伽島;羅摩在猴國國王蘇伽梨婆及其大將哈奴曼的協助下,率領猴軍進攻楞伽島,最終救回愛妻。

是次演出呈獻了莫希尼亞坦舞(Mohiniyattam)、婆羅多舞(Bharatanatyam)、半古典舞(Semi-classical)及古典當代舞(Classical Contemporary)等多種印度舞風,音樂則採用半古典風格的梵語及泰盧固語頌歌。繁絢多變的身段與手印配合明快的音樂節奏,讓觀眾在愉悅的氛圍中領略《羅摩衍那》歷久不衰的藝術魅力。首六幕場景風格明淨歡愉,講述羅摩誕生、與悉多締結婚姻以及夫妻的鶼鰈情深,洋溢著田園牧歌般的純淨氣息;第七幕講述魔王羅婆那化身老仙人拐騙悉多,舞台氛圍隨之變得陰沉可怖,喻示美好生活的破滅。在隨後的場景中,音樂與舞者動作轉趨剛猛劇烈,正式步入整部史詩最扣人心弦的篇章——羅摩率領猴軍攻打楞伽島,展開人、猴與夜叉之間的連場激戰。

筆者本人修習泰國傳統面具舞劇「孔舞」(Khon)。孔舞在傳統上只搬演一個故事:《拉瑪堅》(Ramakien),亦即泰國版本的《羅摩衍那》;而孔舞本身的動作舞姿與印度古典舞蹈極具親緣關係,二者或許同出一源,有著古遠的共同根基。因此,筆者觀賞演出之際,自然聯想到兩種舞蹈美學與文化視角之間的異同。
Mudra 舞者所演繹的舞蹈,無論是古典舞或半古典舞,皆忠實遵循印度古典戲劇理論巨著《舞論》(Natyasastra)定下的法度,即「味說」(Rasa)——由各種情緒引發的深切審美共鳴。因此,舞者除了講求肢體的靈動外,亦須精準掌控神情變化,或眉頭緊鎖,或含情展盼,或怒目攢眉,喜怒哀樂瞬息萬變,如此方能細緻呈現史詩人物的內心波瀾,感染觀眾。相形之下,孔舞為面具舞劇,舞者佩戴厚重面具,無法展現面部表情神態,只能純粹以身段與肢體動作傳達情感,所能表現的「味」自是有所限制。《舞論》中有「八味」之說(後世擴展為「九味」),而孔舞的基本情緒則簡化為四種:喜、怒、愛慕與害羞。自近代開始,飾演男、女凡人角色的孔舞舞者已毋須佩戴面具,改以本來面目示人,但其面部神情與印度舞者相比,還是略顯木訥。

就舞蹈本體而言,雖然印度古典舞與泰國孔舞存在親緣關係,二者的形體質感差異亦不可忽視。印度古典音樂的節奏明快強烈,因此其舞蹈流露出輕盈疾快的質感,方能與鼓點樂韻配合無間。反之,泰國古典音樂的節奏較為徐緩,加上孔舞本身與古泰拳的淵源極深,故其動作看來更顯剛猛沉穩,一招一式猶如戰士運拳踢腿;甚至有人認為,孔舞舞者頓挫分明的動律,看來宛如操線木偶。
最後,是次印度舞版本帶有鮮明的正邪二元對立:羅摩代表正義,羅婆那象徵邪惡;邪不能勝正,前者最終擊殺後者,意味光明終將驅散黑暗。然而,泰國《拉瑪堅》的正邪觀卻並不明顯,甚至在泰國人眼中,身為反派的魔王多薩伽(Thotsakan,即羅婆那)與其他夜叉大將同樣值得尊崇,廣受民眾愛戴。孔舞中不少經典名段均以夜叉為主角,如《多薩伽入園》、《因陀羅吉別母》等,細膩刻劃夜叉或喜或悲的多情面貌,深受觀眾歡迎。夜叉雖為反派,卻絕非純粹的邪惡化身,這是泰國文化中的普遍共識。當筆者觀賞是次演出的最後一幕,看見羅摩手執利刃斬殺羅婆那時,心中不禁感到詫異——皆因在泰國孔舞傳統中,舞台上絕不能直接展演魔王之死,《多薩伽殞落》一幕乃終極禁忌,不可打破!在場其他觀眾熱烈鼓掌歡呼之際,筆者不免暗自驚訝一番,也算對印、泰兩地不同的文化心理與美學詮釋,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
*所有照片由 Mudra Dance Academy Hong Kong 提供
《羅摩衍那:永恆的迴響》(Ramayan: A Timeless Resonance)
演出及製作:Mudra Dance Academy Hong Kong
評論場次:2026 年 10 月 24 日 14:15 柴灣青年廣場 Y 綜藝館(Y Thea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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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諒語 (Gabriel Lee)
文化、當代藝術評論人,熱愛身體訓練。
Tags:
印度古典舞、孔舞、Khon、羅摩衍那、拉瑪堅、Mudra Dance Academy、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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