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異質身體的流動與歸屬：從 SHIFT Dance 首演看香港舞蹈

文：祁勳

在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的大盒（The Box），觀看當代舞蹈平台 SHIFT Dance 的首演《COMMON GROUNDS》，提供了一個從身體實踐觀照香港文化生態的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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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intheblink0faneye and To Wing （照片由 SHIFT Dance 提供）

舞蹈生態的多元層次

在香港發展當代舞，往往需要在常規的資助架構與建制體系內尋找空間。長久以來，本地主要舞團與香港演藝學院（HKAPA）體系形成了一股穩固的「正統引力」*1。而這次演出，創辦人 Kelsey Ang 成功獲得香港藝術發展局（HKADC）的資助，走出一條結合「專業製作」、「跨界青訓（Pre-professional）」與「舞蹈企業家模式」的複合路徑。作為一位在香港土生土長、早期在香港青年藝術協會（HKYAF）展露身體天賦並受到啟蒙的非華裔獨立編舞家，她過去曾於 JCCAC 黑盒劇場發表個人作品《Until the Night Falls Away》，如今帶領平台昂然步入西九大盒，在獨立舞蹈圈與主流建制之間，開闢了一片值得關注的「異質空間」。

選擇與現實：非華裔藝術家的多樣軌跡

在制度上，香港不論在升學（如報讀演藝學院）還是就業方面，皆有清晰的法例指引與平等機會條例，確保任何人士不論種族、膚色，都能獲得平等的發展機會。然而，在日常運作與實際生態中，不同群體與個體的行為習慣、生活背景，往往交織出截然不同的抉擇軌跡。

過去，大批在香港青年藝術協會（HKYAF）等平台受到啟蒙的非華裔青年，在面臨高等教育的專業抉擇時，往往傾向直接申請海外大學。這背後有著極其多樣的社會學原因：在居港非華裔群體中，不少為跨國企業駐港員工的下一代。對這些家庭而言，其本國提供的國民教育福利、全球化的人格塑造，或未來更寬廣的國際事業發展空間，皆是更具吸引力的考量，未必會將在港升學與就業放在首選。這與他們是否熱愛香港舞蹈或藝術無關，而是生命藍圖上的自然選擇。

而另一種現實，則體現在本地扎根的南亞裔及東南亞裔群體中。由於語言上的限制，這群青年即便在中小學階段修讀過中文課程，但在日常社會環境與家庭生活中依然較少使用粵語。這種語言習慣的差異，導致他們在面臨本地大學或演藝學院的中文學術門檻時遇上挑戰，以致於在香港的高等藝術學府中，本地南亞裔學生的比例長年偏低。當代舞界以粵語溝通為主的排練日常與社交圈子，在無形中也成了一道需要額外努力去跨越的日常牆壁。

這些邊界，往往並非體制有意拒之門外，而是由不同的生活脈絡與語言習慣堆疊而成的無形阻隔。這種體制與歸屬感的斷層，並非抽象的理論，而是深刻烙印在本地非華裔舞者的身體軌跡中。SHIFT Dance 的創辦人 Kelsey Ang 本人，就是這種多樣抉擇的真實寫照。她 11 歲在 HKYAF 接受 Lindsey McAlister 的當代舞啟蒙，展現出極高的身體天賦。在完成青少年階段的孵化後，如同許多擁有跨國背景的同儕，她選擇遠赴英國北方當代舞學校（Northern School of Contemporary Dance）深造。

選擇海外深造是藍圖上的自然一步，而畢業後選擇回流香港並創辦 SHIFT Dance，則是她作為非華裔獨立藝術家，對這座城市舞蹈生態的實踐。當晚由 CCDC 專業舞者 Jon Henri Ferrer 與另一位演藝畢業生、香港出生的菲裔舞者Carlos Mendoza 聯合編導，帶領新一代學生舞者的演出，並非要對抗什麼體制，而是獨立平台在常規建制之外，自發搭建「在地銜接網絡」、讓不同背景的學生舞者共同流動的有力實踐。這兩條並行的軌跡，反映出非華裔藝術家在香港積極尋求與本地舞蹈社群連結的各種可能。

Kelsey Ang 選擇以香港為基地，正是看中了這裡相對豐富的資助與藝文資源。相較於歐洲等舞蹈生態高度飽和、個體難以帶來實質改變的環境，香港反倒提供了一個能實踐「社群真正所需」的空間。SHIFT Dance 的誕生，本質上是一位具備國際視野的獨立編舞家，試圖在主流建制之外，為主導語言不同、背景各異的身體搭建一座急需的溝通橋樑。

歷史脈絡的交疊與主流舞團的本土本位

若將歷史縱深拉長，香港本地主流舞蹈社群與非華裔藝術家之間的互動關係極其複雜。回顧 1970 至 1980 年代的綜藝黃金時代，香港的電視螢幕與大型商業演出中活躍著大量技術純熟、身體天賦極高的菲裔舞者，為香港大眾流行文化奠定了生猛的律動基調。到了 1990 年代後期，這股能量進一步延伸至嚴肅藝術建制，例如菲律賓裔舞者 Cristina Fargas 在 CCDC 留下的足跡；香港芭蕾舞團方面則遠有 90 年代入讀演藝學院、1998 年加入港芭的 Senior Soloist Carlo Pacis；現任舞者中則有居港近十年，由群舞員一路晉升到首席舞蹈員的 Garry Corpuz 及群舞領舞員 Luis Cabrera 等。

然而，若審視本地常規資助舞團的「基本盤」，這種文化交疊依然有其邊界。三大舞團中，香港舞蹈團以中國舞為基石，可容其他族裔舞者的空間相信不大；香港芭蕾舞團舞者最國際化，但全球招聘競爭必大，本地舞者的比例雖陸續上升中，但非華裔的本地芭蕾舞者仍然鳳毛麟角；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以「立足香港，匯聚菁英，創造當代中國舞蹈」為其核心的藝術宗旨。自 2000 年代核心舞者 Michael Lopez 離開後，全職舞者基本由華裔構成，這並非建制上的刻意排他，而是在客觀上反映了本地專業舞蹈圈絕大多數投考者為華裔的生態現實。本地非華裔舞者主動投考常規舞團的基數長年有限，這個編制生態直到 2025 年 Jon Henri Ferrer 與 Alliah Xandra Torte 的加入才被打破。

三大舞團以外，持續地在本港創作及演出的非華裔舞者亦不多。2024 年獲香港舞蹈年獎終身成就獎的前演藝學院講師 Mandy Petty，與在港落地生根，經常與中小型舞團合作的德國舞者 Christine He，代表的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將西方常規訓練體系在香港本土化」與「因為生活抉擇來到香港，並在主流舞團編制之外，為本地當代舞注入異質身體能量」。這解釋了為什麼 SHIFT Dance 的出現會引發業界關注——它並非要在建制內爭奪話語權，而是試圖在常規編制之外，補充一種由多元文化背景交織而成的身體景觀。

專業與青訓的碰撞：個體發力方式的呈現

在具體的劇場實踐中，這場首演的亮點在於其打破藩籬的多元底色。平台不僅集結了東南亞藝術家，更邀得來自意大利的編舞家 Dario Dinuzzi 參與，在概念的精細度與身體質感的控制上，展現了專業演出的成熟度。而 Kelsey Ang 親自編舞的《The Yellow House》，則進一步將個體的空間感知與敘事張力融入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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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intheblink0faneye and To Wing （照片由 SHIFT Dance 提供）

在專業舞者演出的部分，Ashvinder Singh 編舞的作品呈現了迥異的身體質地。當純粹的街舞律動與當代舞的重量轉移在舞台上實打實地撞擊時，產生了一種未被完全體制馴化、野蠻生長的能量。而由學員擔綱的《WHAT THE GROUND REMEMBERS》，在 Carlos Mendoza 與 Jon Henri Ferrer 的傳承帶領下，年輕舞者亦展現出驚喜的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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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intheblink0faneye and To Wing （照片由 SHIFT Dance 提供）

作為一個常態營運的平台，SHIFT Dance 亦透過引入具備國際資歷的客席導師（如近年邀請曾任職於 Akram Khan Company 的優秀舞者 Jasper Narvaez 留港開設五天密集工作坊），進行雙向的文化灌溉。這種逆向的國際訓練引進，確實為本地的多元文化交流打開了另一扇窗，讓國際網絡看到香港正在發生的藝術能量。

【後記：跳出同溫層的察覺】

《COMMON GROUNDS》所折射出的族裔與背景議題，最終引導我們進入更深層的文化觀察。在探討香港的文化包容度時，另一位同樣在香港土生土長、在 HKYAF 展露身體天賦的肢體劇場表演者（Physical Theatre Performer）Agnese Perri 的特殊座標，則提供了另一個維度的思考。

Agnese Perri 擁有完全西方的白人外表，但在這座城市的藝文體制與身份認同邏輯裡，作為一名肢體劇場表演者，她依然在有形無形中面對著某種文化邊界。這深刻地揭示了，當主流環境長年以特定語言、特定文化為基本盤運作時，無形中會固化出一堵隱形的「溫室牆壁」。

這堵牆壁，本質上並非刻意的制度排斥，而是一種因「多數人行為習慣」所構成的自我同溫層。不論膚色深淺、背景如何，只要不全然符合主流群體所習慣的預設想像，個體在尋求在地生根時，都需要付出雙倍的努力去解構這些隱形障礙。

這群在香港舞蹈歷史中交錯發展的非華裔身體，就像一面鏡子。本文目的絕非為了譴責任何人或任何體制，而是希望能在繁華的多元論述背後，溫和地提問：作為社會大多數者的我們，能否嘗試跳出習以為常的舒適區與同溫層，去真正看見其他社群所面對的處境、看見那些在主流邊緣默默舞動的生命？當我們開始有了這份察覺，香港的文化生態，才算真正邁向了豐富與寬容。

攝：You Cheuk Yi Chelsea （照片由 SHIFT Dance 提供）

編者按：

*1 學院專業培訓，畢業後導入表演人力市場，成為業界生產力

COMMON GROUNDS

SHIFT Dance Company

編舞：Kelsey Ang, Carlos Mendoza, Jon Ferrer, Ashvinder Singh, Dario Dinuz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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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建宏

資深舞蹈藝術行政人員。香港中文大學畢業，獲工商管理(榮譽)學位。1995年加入城市當代舞蹈團任宣傳主任，期間亦以自由工作者身份與本地多個大小舞蹈團合作，處理行政。2000年至2008年間分別任動藝舞團經理城市當代舞蹈團計劃經理及劇場組合/PIP劇場高級市場拓展經理。2008年加入CCDC舞蹈中心，曾擔任該中心總監，直至2022年離開CCDC。現為香港舞蹈聯盟項目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