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不刻意的共融

Ma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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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邱穎琳

在香港，共融劇場未必是觀眾最感興趣的演出，很多時候(去看共融劇場演出)都讓人有「支持親朋戚友」、「關懷弱勢社群」的印象，這或許包含了社會多層次的文化及理解差異。而由香港青年藝術協會創作的社區舞蹈黑盒劇場演出《共舞融影》，就讓我看見「不刻意的共融」。

這晚的黑盒劇場首先由粵語、英語、普通話及香港手語，四語場內守則展開，隨即換上各人共同構建的「維港全景圖」（Panorama），彷彿訴說著：「這個地方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這個地方是具有生命力的」。然後縮放至街道上的擦肩相遇，以及一些令人會心微笑的小片段。

來到這裡，看到的是城市裡有不同人存在與交集，沒有誰比誰突出，沒有誰先誰後，很美。

螢幕以第一身鏡頭穿梭都市，在實景音效帶領下，走過不同角落－首先是地鐵車廂，各人舞動身體走動和營造場景氛圍，看似稀鬆平常，仔細看下去，發現已經悄悄地描繪著一些心聲：原來在車廂交談並不是理所當然，聽障及聾人朋友需要圍著扶手才能好好看到手語，但總有未能留意或理解的乘客穿插其中，甚至面露不悅。這部份節拍輕快，其諧趣的編排和演繹讓我看到一種面對不同需要及立場的智慧。在不理解與不被理解時，很多人會選擇控訴，但在這一幕，我感受到的是創作團隊對正向溝通的信念。雖然聽障及聾人朋友日常可能面對很多不便，但他們相信可以行多一步，以正面的表達方式讓觀眾，甚至社會大眾，看到他們的需要。

照片由香港青年藝術協會提供

作品繼續講述不少議題，例如關愛座、路面通達設施，帶領大家反思甚麼是同理心，任何人都有需要被體諒的時候。其中一幕主要有幾位舞者演出，其中一位為義肢使用者。十分欣賞這位舞者舞動時的延伸及流動感，向大家展示了行動不便並不一定就會窒礙身體舞動。尤其當她脫下義肢，與其他舞者作主要為地板動作的一段群舞時，雖然淺白，但確實地讓我們看到沒有必要因為某些限制而否定任何人的能力和可能性，需要的只是多一些理解和磨合；而在舞蹈訓練和演出的框架下，需要的是看見各人潛能，並願意相信和同行的編舞及團隊－感激這個演出讓我看到。

除了社會現象和議題，編創團隊亦試著探討各人在這城市的生活和趣事－其中有一個段落是關於行山的。說來慚愧，我從來都不知道輪椅使用者能夠行山，因為印象中行山徑和郊野公園的無障礙設施都不太完善，甚至很多山徑所在的地勢都較陡峭。段落中一班朋友興高采烈地郊遊，依然是踏著輕快的舞步；當中特別利用了各舞者身體的特點及動作，巧妙堆砌出滿是石級和顛簸的山徑，整段的畫面和節奏都甚有動感，令人容易投入其中。在演後藝人談中得知，那是這位輪椅舞者一次難忘的回憶 ———幾個同伴「連人帶車」把她抬上石級，為的是一起去看山上的景色－—— 編舞聽罷便嘗試將這段回憶創作成舞蹈。聽得出來這位朋友非常感激這班同伴，亦非常珍惜這段回憶。而我還看到的是，除了幾位同伴幫忙抬輪椅登山外，還有在這段舞蹈尾段，眾人登頂後體力透支之際，輪椅使用者從車後環保袋掏出預先準備給大家飲用的水，分給朋友。原來在一個人有需要時，身邊的人是可以不吝嗇幫忙的，我們也不用怕接受他人幫助，人與人之間總能互相照顧；因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能力、不同的需要，每個人在不同時刻都有不同角色 ———我們都一樣，因為我們都不一樣。

照片由香港青年藝術協會提供

謝幕舞前最後一幕是「家」。舞者在城市剪影一幕後，再次一同登場，輪流利用肢體律動和舞蹈，在偌大的舞台上互動，繪畫出每個人心目中的家。台上表演者來自不同背景，有著不同能力與身份認同，而來到「家」，每個人都一樣，對「家」有屬於自己的想像，「家」就是心中的歸屬。劇中一直講述不同故事，讓我們看到各人的經歷和難題。來到最後，編舞不忘提醒我們，縱然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每個人都有愛的人和熱愛的事情，只要能互相諒解、互相愛護，就能跨越很多障礙，讓這個城市成為每個人的那個「家」。

舞蹈劇場主要以身體語言作媒介，手語傳譯不需長時間傳譯對白，但由於這次屬於面向大眾的作品，每幕之間有輔以文字旁白，以加深觀眾理解及反思。這次旁白的手語傳譯由弱聽演員包包擔當，在編排及文本設計下，包包不是站在台前一角的傳譯員，而是貫穿一個個故事的「專題調查員」。而她同時亦以舞者身份穿梭於各個舞蹈段落，表現力絕不遜色。非常欣賞團隊的心思，這樣的安排讓我們更加看到「共融」的可能性，甚至看到不再需要任何詞語標籤的展望。

照片由香港青年藝術協會提供

編舞譚渼樺（Mimi）在分享時提到希望以輕鬆手法表達沉重的課題。要在尊重所有人的經歷和需要的大前提下，在常令人覺得沉重並不敢輕率看待的事情中，看到有意思和可愛的細節，轉化成舞蹈，絕對不容易；加上作品以大家熟悉的城市聲音及畫面貫穿，能讓一般觀眾及「親朋戚友」產生共鳴，容易投入，打破了一般認為有深度的表演藝術就是遙不可及的印象，這甚至是個很好的舞蹈劇場入門。全劇沒有過份強調「不同能力」和「共融」，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即使是演出經驗和舞蹈訓練背景較豐富的舞者也有展示他們的美和表演力的部份，而沒有違和感，感謝團隊創建了一個溫柔真誠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