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評論《金蓮解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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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諒語

在古典世情小說中，《紅樓夢》無疑是最廣為人知的一部。相比之下，《金瓶梅》似乎失色不少，甚至受到八、九十年代影視改編作品的影響，人們總認為後者是一部猥褻齟齬的豔情小說，難登大雅之堂。然而，美國漢學家田曉菲女士卻有另一番見地：《金瓶梅》是一部嚴肅出色的作品，直面了人類慾望的各個面向。這或許亦是人們觀賞《金蓮解扣》後的想法。

《金蓮解扣》，假中環藝穗會奶庫演出，為本年藝穗節其中一齣表演節目。由盤彥燊編舞及演出，陳志江（一才鑼鼓）演唱南音及司奏秦琴，林葉負責敲擊樂。作品意念延續自盤、陳二人發表於西九文化區「自由舞2024：FIRST創作平台」的《金蓮》。三人分別以形體動作、南音說唱和傳統粵樂為媒介，拆解並重構潘金蓮此一經典人物的形象。

場地中央放著一雙椅子，一根木杆橫倚在椅背上。開始時，舞者身著一襲緊身黑旗袍，自斑駁的綠色木門內緩緩走出來，手握著長木杆。他赤足踮行於磁磚地板上，雙手輕輕擺弄木杆，好像行舟水上。接著，他將木杆放在椅背，走到窗旁，拾起團扇，慢慢起舞。隨後，他便走到椅前，坐下，以手腳劃出或大或小的弧圓，舞姿緩慢，有哀怨自憐之感。中段，他脫下旗袍，赤露上身，以印有老虎圖案的藍色長衫纏裹下身，其動作亦一改之前的溫和婉約，變得扭曲狂暴：手腳並爬於地上，如猛獸一般，或是雙手緊握木杆，上下揮擊，力度之猛，每次揮動均產生呼霍之聲。人們大概知道，除了潘金蓮，《金瓶梅》中另一經典角色武松，亦登場了。結尾之際，舞者以木杆串起兩張椅子，將旗袍和藍布置於椅背，踏著幽緩的步伐離開。

攝：(c) Jesse Clockwork（照片由藝穗會提供）

期間，陳志江一直演奏秦琴，吟唱著自作的南音作品《金蓮嘆五更》，歌音低沉迴盪於場內，與林葉緊湊密集的板鼓聲交碰融匯，營造了一種詭譎的氛圍，觀眾好像被拋入一個異質時空中。

盤彥燊屈折拘攣的形體動作、陳志江呢喃不綴宛若游絲的南音說唱，還有林葉疾烈如驟雨的板鼓節奏，無不驅動著觀眾的情感和知覺，並呼應如此事實：《金瓶梅》是一部極具肉身性（corporality）的小說，作者細緻描繪了當時清河縣的眾生相：人們穿戴甚麼、吃喝甚麼，更重要者，人們如何陷溺於情慾仇怨之中，雖然損人害己，卻不能自拔。每個角色均豐腴鮮明，令人嘆異。翻閱每一書頁，讀者鮮明睹見每個人物的喜怒和掙扎，以及其身處的世界，華靡又紛亂。

攝：(c) Jesse Clockwork（照片由藝穗會提供）

「雙」的意象貫串了表演空間：一雙椅子，一雙長木杆，最終指向武松與潘金蓮構成的鏡像性，頗值得人們留意。二人的關係一直是無數《金瓶梅》讀者的聚焦之處。細閱之下，人們不難發覺二人身世經歷雖然迥異，然而個性卻非常相似，同樣的倔強，愛恨分明，行事每每被自身強烈的慾望或愛憎驅動，不顧利害後果，彷如同一人的明暗兩面。甚至在書中結尾，潘金蓮仍然傾心武松，得知對方要娶自己時（實則為報武大郎之仇），竟推卻舊僕春梅和陳經濟的媒約，最終為此喪命。舞者手執旗袍（潘金蓮）和藍衫（武松）在空間中央遲滯掙扎，左右衝刺卻突然停步，似被無明力量執制，不能自控，此場景令筆者不禁想到，無論是武松的景陽崗打虎、斬殺、投奔梁山泊，或是金蓮在情愛之中的翻波和最終殞命，皆是人被慾望扭捏形塑而成的不同狀態，而人難以自外於此昏醉狂暴的過程。

起以哀怨淒然，繼而沸騰狂怒，終於黯然悵惘。舞者以不同層次的形體動作遊走於大廳之中，舉手投足皆牽動觀眾情緒，古老傳奇以陌異的姿態重現於二十一世紀的當下。觀眾身處於中環蘭桂坊，卻彷彿回到北宋末年的山東清河縣，重溫一樁奇事的來龍去脈，並發現武松、潘金蓮並不陌生，甚至有熟悉的意味，猶如在鏡中端詳自己的相貌一般，因為奔流於二人身中的熾盛慾望同樣深植於每個人的意識之中，古今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