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把爛地跳活----看舞蹈錄像《迴家》有感

3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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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天朗

家是什麼？一間屋，一個讓人歸去，可以安睡的地方？

原始人以洞穴為家，在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養精蓄銳過後再外出狩獵營生。

《迴家》的開場也是由一個洞開始。以航拍帶來驚艷的開場後，主角以舞步發聲，在三十分鐘內引領觀眾探索一個既陌生又熟悉，其實已逐漸瓦解的香港城市景觀。

照片由王丹琦提供

影片分成三部分，全都是這個擠迫小城的「一人之境」：有被風吹得颯颯作響的地產店街招牆，有琴聲伴隨的信箱陣、唐樓樓梯及狹窄走廊，有以觀塘某工廈天台維修重整的時空。以魔幻的手法呈現「家」的意象。

三個段落獨立成章，卻又一脈相承。

男舞者被三面貼滿售樓廣告的木板圍著，颯颯作響的聲音像咆哮的巨獸。舞者把廣告紙吞下，尤如夢魘，黃色街招如符紙黏在舞者前額，揮之不去。緊隨舞者的腳步上天台，一覽無遺小城夜色，在天台水窐漾出一片璀璨燈影。舞者站在天台水箱邊緣，乘風起舞，險墜未墜。颱風來臨之前，仰角拍攝展示一片澄明天空。舞者一再在高處邊緣的掙扎，「符紙」終被掙脫，靜音片刻後是令人心境平靜熟悉的音樂，但全程看得人驚心動魄。

照片由王丹琦提供

第二章以長沙灣重建區的「兼善里」為背景，這一段最有「家」的溫度。旅館跟家的最大分別，前者是短暫過渡棲身，後者是一個讓人回去的地方，即使人去樓空，生活痕跡仍在。這個段落最亮眼的場景是鏽漬斑駁的鐵信箱組成的牆陣。舞者李思颺在迥旋的梯間來回奔走舞動，打開已無人問津的信箱，像走進別入的家一探究竟。在哀而不傷的琴聲伴奏下，女舞者手執「地圖碎片」，以硬朗的舞姿，在樓梯、走廊至天台反覆梭巡，尋找已消失的瑰寶----從前在這社區出現過的生活回憶點滴。

照片由王丹琦提供

拍攝這區的唐樓天台又有另一景緻，鏡頭穿過牆框，就像穿越一道門，舞者剪影對著牆上的公仔塗鴉起舞，重現昔日街坊天台共聚的寫照。

第三章最耐人尋味，創作人把住家附近所見所聞，以迂迴的方式呈現。此篇章開首瓦礫上橫躺一隻手的特寫，再來是另一隻手伸出相握。這個擬似廢墟的場景是編舞家居附近工廈維修過程中的景像，在效率奇高的都市，過兩天爛地又回復平整。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就像旅人早上被熟悉的鳥叫聲吵聲，熟悉感讓你就知道回到「家」了。只聞其聲不見其影，看不見的不代表沒存在過。創作人以編排獨特的踢躂舞聲音及舞步把爛地「跳活」，「修復」創口。「變」是這段落的主題，舞者雙手化成拍翼的小鳥在後巷穿過，人與石頭快速置換的畫面。這讓我想起編舞的舊作Galatea X，石本無情，但雕刻家傾注感情雕刻成石像後，就愛上了自己的作品。

編舞說COVID時期，在隔離時吃雙餸飯，竟首次對土生土長的城市泛起家的感覺。如果視香港這個小城為家，七百萬香港人當中，也有七百萬種說故事的方法。如果故事是用來記住一些珍視的物事，講故事的手法而非內容才是最教人難忘之處。王丹琦以他最擅長的舞蹈語言去展示「迴家」的過程，舞者躺身工廈樓梯上倒爬一邊跳踢躂舞、在水管滿佈不平的天台上爬行，舞鞋貼片跟水管撞撃發出鏗鏘的聲音。奇特的聲音與影像帶來的視聽衝擊，才教人印象難忘。人的肉身會隨著歲月增長而損耗，在舞台上閃亮的時光也不長久；而影像恰好把舞蹈家此時此刻高超技巧的舞姿與城市風貌定格。

在靈魂找到住處的那天，遇見了肉眼未曾看過的香港家

~ 王丹琦

此時此地放映的舞蹈錄像《迴家》就有獨特的意義，尤其是強調全片無AI，無CGI，無動畫，100%香港實景及真人拍攝。因為兩位編舞過往的作品有鮮明的個人風格，驚慄中見荒謬，節奏明快，畫面乾淨俐落。作品中舞蹈動作挑戰人體極限，快速精準，如果不是在現場觀看過兩人的演出，在AI 泛濫、人人捨難取易、真假難分的時代，太美好的事物就很難令人相信是真的。因為我從前看過兩位編舞的作品，也知道兩人對舞蹈的堅持及技術上的執著，所以明白為何影片中的編舞、舞者及剪接都不能假手於人。

創作人「沒有花巧，只有技巧」這份堅持與能耐，也由舞台創作延展到影像創作，在一人之境如何自拍，不只自篇自跳，而要跟鏡頭共舞。創作人以刁鑽的拍攝角度及巧妙的後期剪接，還有細緻的燈光及音效無縫配合，將我們日常所見平平無奇的香港家，呈現出一番新面貌。正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因為心中有愛，旁人眼中的廢屋爛地也拍出頹唐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