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雅樂而活 – 淺評《八•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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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鄧思寧

照片由香港舞蹈團提供

筆者於10月8日在香港演藝學院賽馬會演藝劇院，觀看了香港舞蹈團的全新作品《八•雅》。是次製作與新加坡鼟樂團聯合創作，以中國古典文化吸取靈感，從主角「阿雅」的視角出發，描繪屬於她與生活間的牽絆，以猶如日記的形式向觀眾娓娓道來有關情感、對話、倚伴等生命裏每種值得捕捉的微小瞬間。

作品以「雅」入題，顧名思義予人一種「高尚、文雅」之感。然而除了高雅的想像本身，創作團隊對「雅」的聯想似乎希望挖得更深入。從中國古典的文人雅趣著墨，編舞抽取「舞, 樂, 茶, 文字」等元素進行創作。從日常的美學實踐與習慣中找到當下, 檢視與回顧自身, 喚醒觀眾對生活以及周遭的感知能力。

作品可謂獨屬主角「阿雅」（由首席舞蹈員黃聞捷飾演）的一部成長印記。從第一身視角落筆，她撥弄手中的收音機，整理一份份散落的紙張，在舞台中拾起生活中各種零散的碎片。觀眾從她的眼中重新遊歷過往與現在，猶如被一個一直在途上的行者牽引路程，走過流動日記中的一頁又一頁。舞段從茶杯、棋盤等由淺入深，一幀幀像幻燈片般於她與觀眾的眼前閃過，如同傳記般描繪「阿雅」成長路上的腳印。從過去與當下走過的路上環顧四周，方才發現我們每個人看過的風景與人事多不勝數，像處身夢境一樣，給觀者一種人生走馬燈般的想像。

「阿雅」即是黃聞捷，黃聞捷即是「阿雅」，以熟悉舞者的觀眾而言，作品某程度上是一封寫給十年後自己的情書。編舞在舞段中分別安排不同的符號對應角色的情緒狀態，例如「阿雅」在台右前方來回掃撥由茶葉堆疊而成的圓圈，彷彿每人於生命裏必經找尋的過程，一種混亂，呼應及後獨白中對「飛鳥」、「路上」、「改變」等描述。「家在何方？」回去又離開，從「阿雅」與三名男舞者於圓圈中透過無間斷的托舉、維吾爾族的歡快步伐所營造的美好回憶，一種陷入被命運推進的幸福漩渦。到中後段男女雙人舞中的牽絆，呈現如同與過去人事的隔空對話。那些生命中的過客對我們而言是種怎樣的存在，一種再見？還是道別？「無論是和諧或牽絆，一切的陪伴都是短暫的，最後還是要回到自己本身。」生命中流淌的痕跡就如同那堆茶葉般在圓圈裏不斷循環，最後又回到原點。茶葉既是那樣，人亦然。在重重複復的旅途上走走停停，最後發現自己又站回原來的圓圈裏，只是時間過去了，而一切也都在恆久的改變著。

「我一路見證城市風景的換代與流轉，四季更疊，唯有腳步不曾停下過。」

然而撇除角色光環，作品以「雅」字作為創作主體，在編者眼中卻沒有達到與人物本身的聯繫，略嫌脫節。例子有如棋局群舞中「棋」與「阿雅」之間幾乎沒有進行任何鋪墊，配上急速的編舞節奏、流動走位等，舞段氛圍上的不一致令觀眾無所適從，亦無法對人物產生更為豐富而立體的想像。同時，編者認為舞段（尤其群舞）的編排與世界似乎流於有關「雅」的實踐的具象呈現，例如茶杯群舞只輕輕呈現喝「茶」的行動，對於為何使用茶、茶的符號、與人物之間的關聯似乎從缺。除了「阿雅」的人物與舞者自身具備的「舞台生活感」, 群舞的編排與呈現似乎未能脫離對「雅」的常規想像，即所謂「高雅, 高於生活」的距離，那種浮於空中的懸空感。那麼，作品如何能體現場刊中劇場構作所提及「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想像，一種「落地的、觸手可及的身心覺察」？

同樣地，破掉「雅」的亦包括音樂上的處理。鼟樂團致力推動「重新想像華樂的可能性」，然而從《八•雅》中的創作中觀察而言，樂團雖演奏「突破新界限的華樂」，形式走的卻是傳統舊派結構。所有群舞段落中例如茶杯女子群舞、棋局群舞等的音樂創作擁有過於飽滿與完整的架構（棋局群舞中那段如同「熱血漫」配樂的創作尤為嚴重）令作品段落變得零散。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在黑白鋼鐵城市畫出八雅>一幕中的處理。本段音樂靈感取材於蒙古族名曲《鴻雁》，經過重新演繹及編排後，雖然符合華樂再現的基本原則，但宏大（無論是樂器混合還是編曲）的處理卻完全打破觀眾對「雅」的想像。在作品已融入「阿雅」這般立體人物呈現的基礎下，若音樂仍然採用如此「實在」的表達方式，觀眾難免失去想像空間。若然不夠安靜，如何體現「雅」字中那種沉實內斂的精神世界？

照片由香港舞蹈團提供

作為一部觀照自身，有關過去、未來與路途上的流動日記，《八•雅》絕對能撫慰心靈，引導觀眾走進角色的內心。然而對呈現「雅」本身的含義與意境，編者卻認為作品未能深挖其中，對當中的想像亦只是蜻蜓點水式般輕輕帶過。再回看場刊中劇場構作對「雅」的文化源頭、生活中實踐身心修行等觀點更是無從稽考，有貨不對版之嫌。若果重新調整作品希望呈現的方向，看畢作品後，《八•雅》會否更能於觀眾的心裏划過更深刻的痕跡？

或許藝術如同人生般一切從簡。回到自身，你所創作的究竟是自己最想表現的主題，還是以作品試圖套在某種正規性的標準意義中來得更為真摯？「真誠是最大的本領」，希望有天「阿雅」對生活的至真體會能實在，全盤的分享予觀眾，讓我們知道「雅」，從來不高於生活；「雅」，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