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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情動主體 ── 梅卓燕的《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文:俞若玫


《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攝:Eric Hong(照片由大館提供)


如果讓觀眾在舞台看見「善」的本身,在顛三倒四天天粉碎的世界重見「善」的面容,創作者早已超越技術高下、動作難易、文本濃淡,而舞蹈家梅卓燕的《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就是這樣的作品,它給劇場觀眾細味一份心靈的真實。舞者穿越了日記自我指涉的窄門,通往跟他者發生連綿緊密關係的情感世界,也讓觀眾成為情動的主體。


善要有對象,才成為行動。梅卓燕的對象就是一隻又一隻流浪街頭的小貓。善要有地方盛載,行動才會持久,梅的地方就是家,就是香港。


舞台是她一人在獨舞,但又不是,紙板貓兒(輪廓根據她的愛貓盲豬而製成,早在2018年《日記VI・謝幕……》已曾在台上亮相)身影處處。她們相遇、相視,同行,披星戴月,走過槍林黑巷。此外,事件、地方、音樂也是舞台要角。


政情殘酷,價值破碎的世代,個人和他者的關係,包括動物,除了權力的配置及拉鋸,舞者還會如何表述?梅用上舞台最基本的元素:光影,帶點皮影戲的玩味,輕巧地把自己和貓兒放在轉動的小小木圓台上,兩者身影往返,時大時小,貓兒有時比舞者自己還要大很多倍。舞者又會閃閃有神地靜靜和貓相視、互聽,甚至模仿伸懶腰的動作,成為貓。


《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攝:Eric Hong(照片由大館提供)


但這不只是一種貓奴的狀態展示,也不是舞台技術玩意,而是一種平起平坐,互相看見,沒有誰擁有誰,呈現一種非關功能及利害,互為主體同在一起的倫理關係。一切發生那樣自然,鬆鬆的,聽見舞者溫柔又穩實的聲音說著她倆在街頭相遇的故事:「我們就這樣走著、停著、走著、停著。大概過了幾個街口,嗯,我從你的眼睛好清楚你的意願。」親密又鬆動的守望,絕不是由上而下的慈悲大發,也不是主客有分的等級關係,連責任也沒有,就是簡簡單單的因為懂,貓我一起。


然後,貓在她的肩,貓和她握著手,走過黑暗大街,穿過風風雨雨。那紙板貓,除了是實體貓的再現,自己一廂情願地理解為一個隱喻,心跟著她們的舞動往下沉,不斷想起在冷巷避雨的年輕細弱的身影。


除了光影,布也是梅常用的創作物料,多次出現在她不同的作品。今次,一塊質感粗糙的大布在光效及風動下,成為歷史,成為時光。我看得呆了,心事跟著如海的布紋翻開,這個地方有過多少歷史疊嶂,風起又過?看見舞者踽踽低頭行走,加上有關家族流徒的故事,流離可就是香港人不變的共同情感?


《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攝:Cheung Chi-wai(照片由大館提供)


然後聽見《團結的人民永不被擊潰》(El pueblo unido jamás será vencido),大布落下,舞者爬上鋼梯,俯視遠方,往事一一回流,我城多難,這幾年街上都是血肉故事。曾經有朋友把歌改寫為《團結唔會被打沉》,今天更多朋友全家遠走,新版的大遷徙。多少唏噓在《沉默之聲》(The Sound of Silence)下被撫慰。還有玻璃紙被燈光打成幻彩金衣,包裹肉身,卻包不起自由的靈魂。虛妄和篤定,自我和他者就以最簡約的舞台技術說得清透。


最後貓兒遠走消失,繼續流浪,一如親友繼續搬家,舞者以澄明之聲說:「我想起佛家對人生有個說法——眾生流浪生死。」沒有過多的悲情,沒有兇猛的憤怒,很敬重梅這份了然於心又繼續用情的胸懷,令觀眾在冰冷的世界再次動情,但不是濫情,想及自己和他者的關係,當中的善好大。


其實,此文章根本不是甚麼評論文字,梅是香港資深又多產的藝術家,要有系統地寫她的日記系列,好應由1986年開始追溯尋源,看出當中風格及美學的變化。但覺得,她今次選擇以低度的技術(但絕對不代表容易,設計團隊的高超功力,很要大讚),去說一個不簡單的命題:和貓彼此照顧的故事,以及香港人的共同命運——— 遷徙和流浪,同時注滿真實的情感和善意,令劇場再次成為情動的空間,當中的成就已不需要評論了。如果真要評論的話,可能會問情動以後,主體可有改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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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若玫

香港作家,努力在亂世以想像前行,以文字豐富感知。



《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大館

概念/編舞/文本/演出:梅卓燕

評論場次:2021年9月18日 15:00 大館賽馬會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