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當代舞遇見數位藝術科技——桑吉加《空間間析》的邊界探知

文：葉智仁

攝：Carmen So（照片由 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在第五十四屆香港藝術節的舞台上，桑吉加的《空間間析》以冷峻的黑、白、灰為基調，將觀眾引入多重隱喻的光影世界。這部作品是城市當代舞蹈團 2025 至 2026 舞季的壓軸之作，安排在擁有逾500個座位、並強調藝術科技 (Art-Tech) 應用的東九文化中心劇院演出，承載著文化轉折的意涵。值得關注的是，它如何在舞台裝置與數位技藝的交織下，為編舞、表演者與觀眾的體驗帶來新的拓展。

光影間隙中的身體、個體與群體

演出起首及末段，後舞台區直射向觀眾席的強光多次出現。喚起都市夜晚光污染的煩躁和無法逃避的壓迫氛圍。然而，舞者的躍動並未被掩蓋，反而更凸顯人在環境變化中的柔韌性。舞者身影在強光中被切割、布幕後被模糊掉，甚至封印在虛擬世界時臉部被放大被凝視。一切，提醒觀眾在科技包圍下，肉身和投影，不論在虛抑或實之中，或兩者之間，體驗的輪流秩序都是衝突與和解的一個暫時停頓及持續反轉。

攝：Carmen So（照片由 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群舞段落尤為令人印象深刻。一人率先啟動動作，眾人逐一跟隨；忽然另一人轉換動作，再度像流行性感冒般擴散。這種複製與轉移展現了肢體律動波浪美，也映照科技時代的數據複製與演算法迭代。十餘位舞者的集體模仿逐漸吞沒個性化創造，形成群體規範吸納個體自由意志的社會隱喻。

攝：Ray Cheung (first photo from the right) and Carmen So（照片由 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空間 (Space) 與地方 (Place) 的對比

鏡框式舞台前場區斜斜垂掛著四塊巨大幕牆，光線投射其上留下斑駁痕跡。幕牆不規則地升降，舞者身體形相俯就地面層而動，象徵壓迫對抗。然而，當幕牆偶爾構築出屋頂般的人字結構時，台後或台中分散站立的舞者快速躍動所展現的生命力，台前及兩側三人或四人舞的纏擾交織、拉扯、旋轉、直立跳躍等動作，卻生成了微妙的人際關係象徵，短暫地賦予空間溫度，彷彿是溫暖的「家」，或想像為熾熱爭奪中被孤立的「熱廚房」，形塑出「地方」的意涵。

攝：Carmen So（照片由 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極簡舞台裝置和四圍走動的LED屏幕，宛如都市空間的建造、拆除、再建循環。眾舞者持續的走位路線，在台前中後及兩側形成各自的互動姿態，揭示的不僅是空間的壓迫或自由開放，更是群體情感連結與斷裂的複雜性。整場演出，編舞靈活地調動舞者及其影像出入於狹窄物理空間及3D投影維度，也置身於承載記憶與情緒的場所，從日常鏡子到郊外溪流。因此，舞台在「space」與「place」之間來回切換，展開了空曠與框架、抽象與具體、流動與固定、無邊際與有歸屬的對話。

攝：Mak Cheong Wai（照片由 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身體與數位藝術科技的平行並聯，抑折疊交錯更妙?

尾聲時，舞台上方垂掛著由多盞黃色燈泡構成的橫躺「8」字，象徵無限。舞者再度以一人起始，眾人跟隨的形式擴散動作。數字的呼喊在空間遊蕩：「一、二、三、……八、九」、「one, two, three… eight, nine」、「一年、兩年…五年」……舞者以不同語言、不同單位去數數字，編織出一種群體機制，既像舞蹈流動延續，也如數據迭代。隨著數字聲的推進，舞者邊數邊退場，身體與聲音彷彿迅速滲入觀眾席的兩翼、後方，甚至延伸至樓座。立體聲的呼喊在劇場中環迴，空間被聲音重新改寫。當幔幕落下時，殘響仍包裹觀眾。「聲際」空間的變化既是群體擴張的秩序，也是個體的消逝；既是結束，也是一種無限的將至。

攝：Ray Cheung（照片由 城市當代舞蹈團 提供）

《空間間析》的「台燈聲」設計將藝術科技融入舞作，帶來新鮮感官體驗；動作層面則大抵延續著「傳統」[1] 當代舞的語彙。這既是傳承中的平穩改良，但迎向Z世代成長空間的數位革新，也面臨如何吸引更多年青觀眾入場欣賞的挑戰。當數位科技的強光直射舞者，編舞如何在數位新空間中找到更多舞動方式，能否生產出與「數位化舞者」共舞的新詞彙，這跨界融合的編舞課題，就涉及我們如何理解數位科技，究竟它只是延伸的擬像空間給人跳舞，新的身體感知場域，還是創作的共生主體及演出團員？ 邊界如何劃定，是轉向的關鍵。

關於空間的舞蹈書寫，本質是一趟美學哲思。於東九的實踐，既是桑吉加、CCDC舞者和幕後團隊的集體創作，也成為本土當代舞蹈邁向數位化藝術科技時代的邊界探知筆記。

作者按：

[1] 雖然「當代舞」本身強調自由、跨界與不斷創新，但現今香港的現代舞觀眾多屬嬰兒潮至九十後幾代人。他們的觀賞經驗隨著現代舞在七十年代至千禧年間的身體表達方式與舞台美學逐步累積，因而形成了某些被廣泛使用的表達形式，並在此基礎上塑造了特定的審美口味，進而構成某種意義上的「傳統」。

《空間間析》

當代城市舞蹈團

編舞: 桑吉加

評論場次：2026年2月28日20:00 東九文化中心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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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智仁

香港舞評及劇評人，現為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工作學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