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毛月亮》——從山雨欲來的科技恐懼，跳進今天集體失落與渴望

7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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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肥力

還記得2019年曾特意赴高雄，觀賞鄭宗龍新作《毛月亮》*，其中不論猶如對自身肉體施虐的強烈舞動，Sigur Rós冷冽孤高的音樂，還有巨大裸體出現在屏幕，似在回應當年機械侵蝕人類生活的恐懼感，對我來說(當時的觀賞經驗)有將腦袋直接被擊到的衝擊感。當中的震撼也包括準備接任雲門藝術總監的鄭宗龍，有種稍稍改變過往團體婉約優雅的身體風格，急轉為深具原住民儀式性的野性慾望，令我心情久久不能平伏。

攝：康彥博 @ Moon 9 Image （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事隔七年，不論台灣及香港的生活已人事全非，同樣的舞蹈，於我而言有着「不可抗力的」異樣想像：包括LED螢幕上巨大、緩緩垂落的數位手臂與巨型眼眸，那些象徵人類膜拜手機及科技的寓言式語境，來到今天已是日常。螢幕，那怕是快要撐破舞台般的巨大裝置，已從過往被視為「介面」(Interface)，轉化為今天的「生態」(Ecology)。影像中巨型肢體所呈現的恐懼，也由向「機器神」祈求媒體與生活無止盡黏合的焦慮，化為今天真實地害怕「AI神明」無處不在的監控、假新聞、支配生活節奏的殘忍現實，一切也沿於2026年人類不再是渴望追趕科技，而是怕被科技(AI)拋棄。

如果「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毛月亮（月暈）在古老民間傳說中代表不祥之兆，預示即將到來的風暴，那今天這場災害已來到眼前。演出不時表現的黑暗，冷峻的泛藍燈光，配上冰島樂團的迷幻音色，七年前看來仍像恐怖片中的懸疑前奏，有鬼魅不知從何彈出的期待又害怕。但今天再看演出，我會覺得那些「鬼」已飄洋過海，能量像要穿越舞台彈跳出來，那是通過整齊而異形的舞蹈，群舞時如夜店人流的瘋狂，時如廟會猙獰又放縱的八家將姿態，在舞者身上可視的汗水、肌肉抽搐、重力撞擊地板的聲音與粗重喘息中具體呈現。舞者那仿如「低頭族」制約的動作，也經時間的洗練後成為被「演算法」替換的不可迴避的暴力。

攝：康彥博 @ Moon 9 Image （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然而七年過去，《毛月亮》並沒有因為時代改變而過時，反而舞者有種剝離過往原始時代的野性，轉投向直面抗衡世界的力量。比對七年前，是次雲門舞者的班底更顯年輕力量，在同樣精準的舞步中，透現出更深邃的反叛感覺。這種反叛感，不再只是年輕肢體對未知環境的盲目躁動，而是一場歷經數位浪潮洗禮後，不同身段的舞者，通過在舞台上同時兼具呈現完美的舞蹈互動，又每每突出自己的與眾不同，來展示極其清醒、堅定且不屈於（科技）權力的肉體宣言。

攝：康彥博 @ Moon 9 Image （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演出利用電音，強調巨大螢幕，本身科技就是其美學不可或缺的核心，只是來到2026年，當舞者穿梭其中，卻更像在突顯人類真實的處境，那是我們已無法脫離科技與 AI 而生存，但我們又渴望找回獨特的靈魂與肉體連結。以致於，原始肉體（Primitive Body）與數位文明（Digital Civilization）創造出互相依偎又不斷排斥的力量，在作品中形成不同程度的美感與哲學性風暴，包括令我想及，當現代人早已習慣將記憶與情感託付給雲端與演算法，但內心深處，我們比以往任何一個歷史時間都更渴望如幾乎裸體的舞者一樣，那種赤足踩在土地上、真實呼吸與心跳的重力感，是如同新月一樣又脆弱，又孤獨的實在。最終，《毛月亮》不試圖提供一個非黑即白的解答，而是精準捕捉了當代人最深層的集體失落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