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非關舞蹈祭2026《作福》及《蟲火》評論

文：葉智仁

攝：Ken and Zoe of Showing Production （照片由 不加鎖舞踊館 提供）

不加鎖舞踊館主辦的「#非關舞蹈祭2026」於牛棚藝術村 1a Space展出《作福》及《蟲火》，並將場地轉化為展覽與演出交替共用的藝術空間。作為另類當代舞蹈節，「非關」一直以「不止於舞蹈」為策展理念，嘗試拓闊舞蹈的多媒介光譜。因此，評賞的重點應落在創作者如何以「身體為媒介」去進行跨界藝術探索，以及其所展現的實驗精神與創造力。

在當代藝術不斷思考舞蹈如何「不再只是舞蹈」的脈絡中，上半場香港編舞陳偉洛的《作福》以個人敘事結合視覺裝置與帶有角色扮演意味的行動，探討「好運」如何被育成。下半場菲律賓裔編舞Albert Garcia則透過《蟲火》的錄像與微縮景觀，建構出一種「情境知識」（situated knowledge）[1]，以研究導向的藝術實踐手段，追問弱勢者（無證人士或螢火蟲）如何在都市化進程中逐漸被抹除。

《作福》是一場關於「祈求好運」的身體考古

誠如陳偉洛所言，面對未知的將來，人們總希望追求美好的運程。生於香港、本科修讀建築、後赴歐洲的他，究竟是因「好運」而獲舞蹈學院取錄，還是其身體本身就是幸運的源頭？《作福》由這段自我敘事展開。

舞蹈讓我們看見沉積於身體的歷史痕跡。當陳刻意強調以自己受西方舞蹈學院訓練的身體演繹「入廟拜神」時，觀眾意識到，他並非重演傳統動作，而是透過承載殖民歷史、現代教育、西方藝術訓練的身體，與民間信仰展開一場「考古」[2] 對話。拜神作為儀式帶有舞蹈性，而舞蹈亦成為喚起身體記憶與彰顯身份的媒介。這支舞最具實驗性之處，不在於複製拜神姿態，而在於揭示不同身體技術與文化體系之間的碰撞與協商。不過，編舞對這些文化交鋒與其指涉仍著墨不足，若能進一步琢磨，層次或可更為豐富。

攝：Ken and Zoe of Showing Production （照片由 不加鎖舞踊館 提供）

整體來看，《作福》的創意在於解構「運氣」作為一種建立於「信則為真」之上的想像，並透過身體將「相信」具體化為可見的表演。其巧藝主要有二：首先，以視覺裝置建構一個「信仰場域」，藉「彷彿相信」的姿態展演各種儀式物件的操作，透露迷思如何經由身體重複操演而不斷被強化。其中最精彩之處，莫過於大螢幕電玩節目，觀眾以遊戲化方式齊聲高喊「大吉大利」、「大紅大紫」，沉浸式體驗祝福文化如何被挪用而生成虛擬世界的商品。其次，陳善於運用充滿喜感的戲擬手法營造幽默。無論是扮演財神，還是不斷重複K-pop與街舞中的胸部爆點（chest pop）動作，都帶有詼諧自嘲意味，也提醒觀眾：他這副身體始終是在地傳統與流行文化交織碰撞的場域，從中得以顛覆看似涇渭分明的文化規訓，及其祈福儀式的具體實踐。

《蟲火》是一場關於若隱若現的身份追蹤

從傳統舞蹈的標準來看，《蟲火》近乎一場「無舞」（dance-less）的藝術實驗。然而，若置於當代藝術的脈絡中，創作起點往往已由「我要跳什麼」轉向「我要理解什麼問題？」 Garcia關心的並非如何再現螢火蟲的舞動，而是思考「為什麼螢火蟲會消失？」，以及誰也正被社會的目光所忽略。

攝：Ken and Zoe of Showing Production （照片由 不加鎖舞踊館 提供）

追蹤螢火蟲和無證移工在香港、澳門、台灣及菲律賓等地的「若隱若現」，構成了Garcia近年的跨地域足跡。這種對邊緣生命處境的持續凝視，是植根於編舞個人的成長經驗。根據展覽資料，他出生於澳門，父母均為菲律賓移工，因此成長過程中他曾經長期缺乏合法身份。

假若《蟲火》的創意源頭如一口深井，隨著探掘愈深，汲取上來的泉水便呈現不同層次的況味。表面上，它是一場追逐流螢的旅程，但井底映照出的，卻是一段關於自我身份認同的尋索。錄像剪輯與微縮景觀的並置，共同構築出一套獨特的敘事語法，層層疊疊地展開個人經驗與社會批判。不過，在回應城市化如何改變生態，以及弱勢者的生存困境議題時，相關討論仍略嫌停留於表層。

攝：Ken and Zoe of Showing Production （照片由 不加鎖舞踊館 提供）

然而，真正值得反覆咀嚼的，是錄像中談及菲律賓民間傳說中螢火蟲與祖靈的關聯 [3]。這背後隱約浮現的，是一種關於身份認同的關係性理解：人之所以成為自己，不僅源於個人的生命經驗，也源於跨世代的連結。若離去的人仍透過「關係」活在我們心中，那麼正是這些未曾中斷的聯繫，讓人得以理解自身的歸屬。可惜的是，編創團隊並未進一步開展這條極具發展潛力的思想線。

《蟲火》中唯一的一段舞蹈 [4]，是Garcia 在全然黑暗中半裸舞動，身體甚至比螢火蟲的微光更難被看見。這種近乎「無舞」的編排，讓觀眾在若隱若現之間重新感知身體的存在，也隱喻著城市化進程中逐漸被推向看不見的邊緣生命。

作者按：

[1] 唐娜．哈拉維 (Donna Haraway) 創造了situated knowledge這術語，強調所有知識非完全中立、無所不包，各人所知道的知識都是不同情境下的部分真理，總是受到其身處的社會位置、身體經驗和權力關係所影響。例如，科學家在實驗室裡研究螢火蟲，會知道螢光素與酶作用產生光的原理，而在菲律賓原住民社群裡，他們對螢火蟲的理解，則與先祖的顯現有關。

[2] 在舞蹈研究中，「身體考古」是引伸傅柯（Michel Foucault）的「知識考古學」（archaeology of knowledge）概念，去查問舞者的身體曾經受過什麼訓練、規訓、文化和歷史的洗禮。

[3] 民間傳說將螢火蟲視為靈魂的化身，逝者留下的光芒為引路者，在黑暗中指引後人的痕跡。在這個脈絡下，螢火蟲是連結生者與祖先、過去傳統與現在的媒介。

[4] 當晚，因舞者身體狀況未如理想，未能順利演出另一段預先編排的身體律動。該段演出內容涉及薩滿師獻給螢火蟲的有關儀式。

#非關舞蹈祭2026：陳偉洛X Albert Garcia 雙舞作

《作福》

編舞、舞台設計、服裝設計及演出：陳偉洛

《蟲火》：土地 . 遷移與神明 (香港版)

概念、文字、編舞及演出：Albert Garcia

評論場次：2026年6月15日 20:00 牛棚藝術村1a 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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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智仁

香港舞評及劇評人，現為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工作學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