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假作真時真亦假」——論《旋》的科技造境與氣韻表達

文：陳抒

「氣韻生動 • 旋而不息」——這八個字印在2026中華文化節舞蹈×多媒體作品《旋》電子場刊的扉頁上。演藝學院講師(中國舞)鄢小強與他的學生和同事，結合舞台自動追蹤系統、光雕投影與即時生成影像等技術創作，探索科技浪潮下，中國古典舞「氣韻」的內涵及其操作形式的變化。

攝：Carmen So（照片由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提供）

「氣韻生動」是傳統書畫理論的核心觀念，始自六朝南齊人物畫家謝赫《古畫品錄》「六法」之首，也是筆墨乃至詩歌創作的終極指導原則與品評標準。現代以降，西方美學觀念湧入，理論家重新思考中國藝術的觀念與準則，思考何為「氣韻生動」：「氣」，指線條整體流動的勢能與樣態；「韻」，則指流動中虛實相生而留有餘味，也可視作風韻、韻致的表現——是隱約的、暗示的，並非和盤托出。若以舞蹈的身體語言相比擬，肢體動作的變化：高低、上下、旋擰、進退，及其輕重緩急，帶出遒勁剛健或婉轉娟秀的姿態，是實的，為之「氣」；而姿態的連結，一呼一吸之間，情緒與能量在時間和空間中的綿延，是虛的，可感而不可見，是為「韻」。

攝：Carmen So （left）and Worldwide Dancer Project（right）（照片由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提供）

「旋」則是中國古典舞最重要的動作原則之一。西方舞蹈重線性，亞洲的藝術形式則是迴旋的——如球體般與週期相關，這也正是東方宗教與哲學看待生命的方式：行至終點，又開啟新的起點，生生不息。這種螺旋的走勢，在古典舞中幻化為平圓、立圓、八字圓。

扉頁八字點了題，那麼「多媒體科技」如何破題？以下就筆者當晚的觀看經驗，總結一些得與失，也冀望為未來前沿編舞的創新實踐帶來些許思考。

首先，影像技術的一大特徵在於可複製性，以及對複製影像的人為控制——回溯、快慢、風格化處理。當舞者真身與影像並置，大有異趣。印象最深的是一名男舞者背對觀眾，馬步紮實，在三面垂滿猶如空白立軸幕布的舞台中央，做太極推手般的演繹；左前方與右前方各有一個依次延遲三秒的即時投影，兩個影像既是分身，也是鏡像，與舞者三足鼎立，形成極為豐富的視覺層次。其一，一套動作組合的周而復始，在三個身影間得到完整表述——這邊起手，那邊推掌，延遲豐富了時間的延展性，讓觀者直觀感受舞者氣沉、吐納之間「圓」的形態與能量的流動；其二，鏡像的疊加造成空間延展的幻覺，舞者彷彿在與分身格鬥，招式往來之間，「假作真時真亦假」。「氣」被複製影像加強了，而「韻」也在虛實相生的擬像造境中獲得另一種流動的狀態。同時，投影充分利用了水平地面與白色長條垂直幕布的空間：一名男舞者匍匐於地，摩挲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愛人——舞台另一側一名女舞者身姿的投影。二人各有各的情緒，卻暗暗相合，抒情敘事上的豐富與層次，可圈可點。

攝：Worldwide Dancer Project（照片由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提供）

但投影的過分強調，則有喧賓奪主、畫蛇添足之感，尤以光雕投影為甚：攝影機即時追蹤動作，分析其向量數據，由算法生成抽象圖案，立時出現在舞者身後或腳下。一名女舞者慢速踱步至台中，腳下光影交錯，宛如步步生蓮；又如另一名女舞者虎虎生威地舞著長槍，投影隨動作的力道與方向，生成不斷幻化的紅色抽象團塊。類似場景頗多，不一一枚舉。初看新奇，多用了便覺佈局太過線性，有取巧之感：一來觀眾容易被火樹銀花的視覺效果吸引，忽視舞者身體本身真正的「氣韻」；二來，美學觀念中「韻」的奧妙正在於暗示性與隱約感，若有若無、若即若離，如此「明示」，初看可喜，多看則失卻中國古典文化內斂、蘊積的審美觀照，流於普羅文化中的技術奇觀。

我非常欣賞編舞家對中國文化的體察與詮釋。如舞段標題所示，「生」與「五行」是道家「氣化宇宙論」的演繹：第二幕舞者在地上翻滾騰挪，漸漸排列成圓圈、行列等形狀，再幻化出金、木、水、火、土不同元素的形象與動作質感，是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於是「五行」中生出世相百態——從崑曲《西廂記》唸白中中國女性垂首低眉的姣好風姿，到舞／武者剛健有力的身影，都是「中國文化」的一幀。

攝：Worldwide Dancer Project（照片由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提供）

雖則，舞者表現力雖佳，觀感尚可，編排卻停留在對中華文化符號層面的理解——古典文學情狀與意象的借鑑、表層的戲劇性。編舞的意識並未與深層的中國文化相契合。此外，情緒與形式上的連貫性亦有缺失——從崑曲到西方交響樂，看似信手拈來，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如果身體只是動作技術的載體，同場競技，很容易被炫目的科技比下去；而由深層文化意識薰陶出的內在氣度，其身體的「氣韻」在劇場中與觀眾相遇，才是一期一會的生命經驗。多媒體自有其用，但有時要學會做減法：編舞的邏輯應從舞蹈表達本身，而非「視覺效果」出發。身體是媒介，這個「中國舞」的身體所依託的，更是一整套「氣韻」的美學觀念——多媒體應是營造一個場域，讓「旋」之「氣韻」更好地顯現，而非反客為主。

攝：Worldwide Dancer Project（照片由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 提供） 

中華文化節2026：鄢小強 舞蹈x多媒體作品《旋》

評論場次：2026年7月11日 20:00 東九文化中心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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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抒

現代文學博士，電影研究博士後，現任大學講師。專業學者，業餘舞者，熱愛舞蹈和劇場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