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科學家與藝術家的人生修煉--- First Born:《皮膚訓練》之觀後感

文：邱穎琳

螢幕播著充滿微生物的顯微鏡畫面、台右工作桌放有常見的生物實驗室器材 —— 理科人如我，入場看到這一切便感到十分親切和期待。

 「研究員」進場，徐徐整理，將貝殼放進 Mortar （研缽），用 Pestle （研杵）把牠們反覆搗碎成小塊、小小塊，再將粉末過篩，用小掃仔細掃乾淨……瑣碎繁複的步驟可能看來平平無奇、重覆乏味，但要在投影機下、觀眾面前做到不疾不徐，在我來看，這種平平無奇便一點也不乏味，是熟練，是累積，是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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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康彥博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 嗯，大概科學家也是職人吧？

「實驗」期間，背後的大布幕插播實地考察片段，利用鏡片的視覺簡單地帶觀眾走了一遍海岸實地考察，而正當觀眾的眼睛在實驗室內外遊走之際，Mortar and Pestle 有意無意地發出「咚、咚、咚」的聲音，猶如頌缽的迴響令人多了一重想像，把我帶到編者的內在，也或許是一種提醒

—— 嗯，只要能好好專注，療癒，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空間發生。

花了逾一半時間把貝殼又磨又倒又篩，往粉末加入溶劑，來到溶液完成前又是數分鐘的靜默等待——按下計時器，隨著「研究員」閉目，螢幕又播放舞者在戶外時而穿梭、時而舞動的紅外線感溫錄像。實驗和舞蹈？科學與藝術？理性與感性？知識與創意？左腦和右腦？...... 很多日常的二元對立，究竟是必然的分類，還是排除異己的說法？在六分鐘的安靜中，腦內的思辨模式啟動了，我在看似毫不相關的事之間，悟出了某些連結。

或許到了這裡，很多觀眾都在想：咁就跳咗舞？或是：仲未跳舞？

我也有半刻想過，再加上：觀眾有耐性看實驗示範嗎？畢竟在香港的教育下，科學只是考試的工具，很多人離開校園後都對相關知識嗤之以鼻：讀呢啲有咩用？ ..... 但唔理得咁多，我很欣賞作品的「耐性」，很難得，我很快便再次投入於這個節奏的鋪陳。鬧鐘響起，「研究員」將 Conical Flask 中的白色液體慢慢地塗抹於手上，待溶液揮發，利用顯微鏡下實時顯示手掌上慢慢浮現的白色紋理。反覆向觀眾呈現步驟後，「研究員」便脫下日常服，在身體上均勻地塗抹溶液，走向台左的鋼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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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康彥博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這不只是「過場」，也是一節應用科學課，著實令我感到十分驚喜。我心裡大叫：WOWWWW！居然是 Chemical Level （化學層面）的過場 —— 貝殼粉末中的 Magnesium Carbonate（碳酸鎂），從海洋生物實驗室走到常使用防滑粉的鋼管舞舞室。

WOW 完之後，我回過神，繼續觀看。

專注即心流

在舞蹈劇場中孤獨了半場的鋼管，終於等到「舞者」。在以為令人期待已久的鋼管舞部分似乎將要上演之際，身上塗好防滑粉的他又是不疾不徐地上 Pole，在不同高度和方向擺出不同姿勢；沉著氣、閉上眼、停下，再轉換，來回數次，沒有什麼大招 —— 看起來簡單的動作組合讓人有種專注當下的平靜。

這時，背景又隱約響起剛才實驗室的「頌缽聲」，螢幕好像也回放著實地考察的錄像，而「舞者」的狀態始終如一，依舊平靜。舞蹈與科學實驗的氛圍相互交疊，令我回想起前半段讓觀眾共同進入的內在狀態......演出安靜地結束，卻在我心中留下悸動。

攝影：康彥博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誠實即修行

在西九這個發表個人作品的平台上，他大可以編排或即興 Show-off 看起來難度更高的動作，讓人看到他的技藝。在表達自我和表現身體之間，連結內在和引人注目之間，他選擇了去蕪存菁，誠實地表達自我。這讓人看到了一場修行，一場誠實地對自己交代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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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康彥博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很多人覺得碩士博士證書只是一張「沙紙」，甚至近年連研究院也被認為是「雞棚」、「有錢就讀得」云云，在這裡尚且先不說有幾多是事實，或者這些說話可能也只是反映講者個人的價值觀。我一向認為能醉心學習和研究學問，也是一種人生的浪漫，謝謝煒彥讓大家看到；而鋼管舞也不只是世人眼中總是用來展現性感魅力或是炫技的舞種，也可以是謙虛往內的技藝追求。

任何舞蹈如是，任何技藝亦如是，能沉穩地提煉，就是修煉 —— 人生就是一場修煉。

香港大概只有煒彥會在舞蹈劇場的舞台上花二十分鐘自製防滑粉，我看到以科學和藝術實踐生命的人，謝謝分享。

FIRSTborn舞蹈系列：煒彥《皮膚訓練》 

西九演藝

概念、編舞及演出：煒彥

劇場構作：李漢廷 

錄像創作：何烱麟 

聲音及媒體：劉曉江 

燈光設計：邱雅玉

評論場次：2026年10月9日 20:00  戲曲中心排演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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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穎琳

自由身舞者/表演者/教育者/翻譯。參與劇場演出及商演之餘，亦於不同學校及機構作舞蹈和瑜伽教學。近年涉獵藝術教育與共融教育，相信教育及藝術能讓世界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