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身體登陸，如是美麗

文：俞若玫

沒有比專業舞者更懂得身體的榮辱。春去秋來，自然變化，道理誰不知，但歲月真正落到身體，頂峰傲立的光芒漸漸化為退縮的嘆息，滋味翻騰，從何說起。如何面對歲月這頭小老虎？新約舞流製作的《歲月如舞・城市和身體故事》以藝術為方法，在舞台精緻地打開了舞者的絲絲回應，真誠地展示身體、身份和生活跟歲月之間的糾結和解難。

自己一直主張「creative aging」 ，也策劃過不少長者社區藝術活動，希望讓更多人理解年長不是衰敗和虛弱，而是成長及知識的場域，當中，反省生命經歷，重撿好奇心，正是兩面重要透鏡。今次謝謝周佩韻(Pewan)老師策劃以「60＋」的舞者為主的舞作，用身體說話，瀟灑地體現了這兩大要素。

節目未開始，我們已看見Pewan 老師在前台，靜靜地，獨自坐在木椅，在暗光下看書，她慢慢翻動書頁，專注地，一頁，又一頁，似在細閱自己歲月的痕跡，我們也跟著看她如何看，一種從容、了然的力量漸漸在舞台展開。

先是雙人舞《Roots in the Wind》由師承周佩韻的三位演藝學院舊生，包括許俊傑、郭曉靈和黃靜婷，與舞者Pewan及麥秀慧(Antoinette)共同編創。除了承傳意義外，也顯出兩位老師態度開放，對中生代後輩如何處理空間及身體節奏仍然滿懷好奇，願意去試、去玩。三位編舞取材於日常，我們看到兩位老師帶著小風扇在練習基本步，好笑又自嘲，後腳不能提得太高，Plié(下蹲)未必夠低，但不勉強，無故作年輕。生活繼續如水，洗衣曬衫、照顧寵物、打理家務、在另一個城市居住等等。二人慢慢又聚頭，重覆地左右揚手及水平滑行，風格簡約，但不簡單，單手空中揚起，都是生之力量，「雙妹嘜」好看不在二人是否同步，動作是否精準，而是感受二人的呼吸，收、放、張、馳，身體在說話，在流動，微小的、張揚的，自身完滿地在場，輕盈卻帶著故事，轉身都是質感；我不看動作有多難，而是看難如何被輕解。

• 

• 

• 

• 

• 

• 

照片由 新約舞流 提供

之後是由編舞家 Sølvi Edvardsen 創作《CROSSING - Ready to Return》，周麥二人再加舞者Pia Elton Hammer及劉燕玲(Stella)聯合演出，基本結構是一對二的空間安排。

劉燕玲曾是香港芭蕾舞團首席舞者，三十多年後再站舞台，仍然光芒四射，但不是青春喚發，是剔透練達。她在台中，正向觀眾，靜默，似在鏡前單手摸面，教人想起《Picture of Dorian Gray》*，但她不是求不老出賣靈魂的美少年，而是直面歲月，千帆過後，嫵媚依舊，非常動人。

照片由 新約舞流 提供

Pewan 老師的獨舞，純厚有力，慷慨地展示內心風暴，被命運逮著時的憤怒、抵抗、哀慟，種種複雜的情感，以身體細膩展開，感染力強大。大家眼睛都不願離開，一起呼吸，而她的跳動，早已離開動作的標準，情感練就，出入自如。

照片由 新約舞流 提供

三人群舞時，會以手成圈，有種女人連結，互相看見，互相成就的力量。但若能在隊形破立、肢體交疊的層次上增加更多動態細節，將更能打破符號化的溫馨，展現歲月撕裂後的重構力。

• 

• 

• 

• 

• 

• 

照片由 新約舞流 提供

明顯地，兩個作品都很少floor work，大部份動作集中在上身，多為原地跳躍，看見編舞們對舞者體力的細心考慮。而四位已登陸的舞者，坦然自在，沒半分強作年輕，就在不可能上繼續發揮技藝及創意，散發著年輕舞者望門莫及的------歲月而來的精神純度及厚度。

在演後座談裡，我們聽見更多作品的細節，如四位舞者都拒絕備有替補者，而Antoinette 和 Pewan 老師分別剛開完大手術，那份跟自己體力搏奕的意志，令人肅然起敬。當Stella 老師被問到現階段如何面對不可能，她言簡意賅：「舞在當下」。世事也著實奇妙，想不到幾十年後，她有位近親才第一次在舞台看她的演出。這些小故事，也是作品的一部份。

深刻記得，作品有幾段真摯的對話錄音，如問Pewan 老師最享受什麼身份？她利落地說： 「母親，看著孩子的成長是非常幸福的。」她又被問到會否退下？「會，什麼身份都有退下的一天，哪管是母親、老師、創作人、藝術家都終會退下。」我想，老師們的退下，不是離場，而是在另一個階段重訪自己的過去，抱著自省的力度，穿透生命，同時保持對世界好奇，繼續學習，磨練更美的自己。感激幾位老師，讓我看見creative aging 是絕對可以實踐的。

編者按：

*《格雷的畫像》/王爾德作

《歲月如舞・城市和身體故事》

新約舞流

編舞：Sølvi Edvardsen，許俊傑，郭曉靈，黃靜婷

舞蹈藝術家：周佩韻，Pia Elton Hammer，劉燕玲，麥秀慧

藝術總監︰周佩韻

燈光及佈景設計：張國永

音響設計：郭宇傑

服裝設計：蕭燕凌

評論場次：2026年9月13日 15:00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

俞若玫

文字創作者，「銀青乒乓」創辦人，力保好奇，忠於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