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小北路的一匹布 —— 觀二高創作《步步高》有感

文：陳抒

這是我第二次看二高的表演，上次的《躲貓貓》*1 頗新奇，觀眾透過影像和聲音在虛擬按摩店中感受視障技師的日常生活 —— 以觸覺和聽覺作為與經驗世界連結的方式。這次《步步高》依然把身體實踐和社區連結作為創作的主軸，一個半小時內帶領觀眾在掛滿色彩繽紛蠟染布的大館F倉中玩耍嬉戲，有點鬼馬精靈，有點天馬行空，但這樣充滿童趣地和身體做遊戲，誰又會不喜歡呢？

演出開始前，觀眾圍坐在F倉四角花花綠綠的蠟染軟墊上，牆上是蠟染花布圖案的投影，地上是折成各色形狀、大大小小的布料，舞者身著蒙面綠色連體衣，四處遊走，偶爾和前排觀眾有肢體上的互動，瞬間像進入了一個奇想世界。演出開始，舞者褪去連體衣，露出內裡俗氣得很歡樂的花布拼貼服裝，像波希米亞的裝飾，也似小朋友的手工作品。接著，舞者開始在空間肆意遊走，有時連結在一起，在布匹的掩蓋下騰移纏繞。印象較深的一個畫面：一個女舞者坐在男舞者的肩上，雙臂張開，手肘向下微彎，肅穆的神態和動作，讓人想起舞王濕婆（Nataraja）*2 的一些造型。作品前半段節奏較慢，稍嫌沉悶，有些可辨識的動作型態來自非洲舞、洪拳，但並未在結構上有機融合，做主題性或風格性的呈現。席地而坐的觀眾不停調整姿勢，略有不安，我也看了看手袋裡的手機，此時演出過了半個多鐘頭。

照片由 大館 提供

後半段隨著非洲鼓的加入，節奏逐漸激昂，投影上出現城市影像，有人在河邊空地玩耍，在店鋪櫃檯後叫賣，在舞蹈室的地板上俯身挪移，只是人物全部處理成平面的蠟染花布圖案，像被鏤空的相片，估計這些素材來自二高多次探訪的廣州小北路社區 *3。舞者在表演空間的四角踩著激昂的舞步，不停重複一些非洲舞基本元素，如胯部的扭動和手臂的擺動，依稀可辨日常生活的型態：洗衣、收割、祭祀，觀眾們被感染了，大家在舞者的帶領下開始模仿，扭扭捏捏到全情投入。臨近尾聲，四位舞者蹲在地上，手中各持一個沙錘，拍手，捶地，製造強烈、直接的節奏點。此時，背景音樂逐漸變得柔和，有法語女聲在輕柔地數著「一、二、三」，三四拍的鋼琴旋律非常流暢明亮，像是來自芭蕾教室中間組合的錄音，一派柔軟天真的氣息。這時，舞者逐一為觀眾奉上一匹蠟染布，大家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走到大館的監獄操場，把蠟染布展開鋪地，紛紛舒服地坐下躺下。舞者依然穿梭在人群之中，雀躍地舞動，直到謝幕。

照片由 大館 提供

此時，蠟染布作為作品的核心意象，有了新的理論切入點。香港中文大學的麥高登（Gordon Mathews）教授提出了「低端全球化」（low-end globalization）這一概念，用於解釋香港重慶大廈——一個南亞和非洲商人高度聚集的城中城。一般提及「全球化」，大家總想到跨國企業的菁英拓展商業疆域，但全球化也有高低之分「低端全球化」描述的是發展中國家的人民，隨著廉價交通設施流動遷徙，以較低資本形成非正式跨境產業鏈的現象，是一種草根的、日常的全球流通。正因廣州是中國南方貿易的集散地，非洲商人大量湧入，以此為中轉站採購貨物轉銷非洲，在小北路一帶逐漸形成俗稱「巧克力城」的聚落，非洲的民間舞蹈音樂才和嶺南的洪拳詠春有了碰撞的可能。而蠟染布本身，恰恰就是「低端全球化」最具體的物質載體。這種被視為非洲傳統標誌的花布，其工藝淵源實則可追溯至荷蘭殖民者對印尼蠟染（batik）技術的工業化仿製，後來大量傾銷至西非，逐漸內化為非洲身份認同的一部分。如今，全球大部分非洲蠟染布的生產已移至中國，廣東一帶的工廠正是這一全球產業鏈的重要節點。這匹布從來就不「原生」，它本身就是一部跨越殖民、文化與商業的流徙史。二高把它提煉出來，置於廣州小北路社區的田野影像之中，做藝術化的處理，不只是一個美學選擇，更是一個有眼光、有見地的人類學姿態。

總體而言，我非常享受這個演出，是難能可貴的嘗試，但細節尚待打磨：綠色蒙面連體衣的設計非常好，但太早褪去，沒有充分發揮它的功用——不如把褪下與否作為第一幕與第二幕的分界點。第一幕就讓綠色小人的軀體扭動型態形成某種近似自然和前現代的生物有機體，置於不停變化、讓人眩暈的蠟染布圖案前，一定很有看頭。第二幕的設計應該保留，但在編舞上，可否多一點隊形的變化？洪拳詠春的融入，是否不只是單一的片段嵌入，而是在非洲舞下肢動勢的基礎上，再疊加一些拳法的變化？另外，現在四個舞者基本各自為政，有行為藝術的況味，個體的感染力很強，但作為舞蹈作品，可以繼續開發的地方還有很多。

照片由 大館 提供

監獄操場的鼓聲音樂，吸引了眾多遊人——好奇的目光，微笑，拍照，扭動身體。快樂是有感染性的，快樂不就是這麼簡單嗎？

編者按：

*1《躲貓貓》為廣州編舞二高的「合成現場」作品，試圖超越既定表演類型的可能性，在觀演關係的動態切換及跨領域合作中，讓來自不同背景的群體相遇交織，並以長期共創的方式，通過探訪不同的殘疾機構及盲人按摩店，與視障群體進行長達一年的互動與故事採集，進而連結跨領域藝術家，製作影像、聲音和文本紀錄。該演出曾於2025年3月14日 - 16日，在大館F倉展室上演。

*2 濕婆（Shiva）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司掌「破壞」與「再生」的最高神明，當濕婆以舞蹈形態示現時，亦被稱呼為那咤羅闍（Nataraja），意即Shiva as Lord of the Dance。 （“那咤羅闍（Nataraja）”——娜塔（nata）的意思是舞蹈或者表演，羅伽（raja）的意思是國王或者貴族）。

*3 位於廣州越秀區北部，它因地處明清時期廣州城「小北門」外而得名；亦被當地人戲稱「巧克力城」：小北區是著名的非裔與中東籍人士聚居區，形成了獨特的跨國商貿氛圍，街道上隨處可見各國餐廳與外貿商城，被戲稱為廣州的「小非洲」。

《步步高》大館表演藝術季：SPOTLIGHT 2026

概念／導演：二高（何其沃）

演出：謝子靈、吳鵬帆、韓金峰、王姝歡

評論場次：2026年5月1日 15:00  大館F倉展室及監獄操場

====================================

陳抒

現代文學博士，電影研究博士後，現任大學講師。專業學者，業餘舞者，熱愛舞蹈和劇場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