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舞蹈科學與整全關懷：「科學與實踐的交匯」會議的觀察與反思

文：陳俊熙

編者的話：香港演藝學院舞蹈學院與國際舞蹈醫學與科學協會（IADMS）合辦，舉行了IADMS 區域研討會，已於今年4月3至4日，順利完成。會議期間，舉辦了十多場講座、工作坊、研討會等活動，邀請到海內外舞蹈專業、舞蹈科學專家及醫療專業人士，出席會議，與參與者分享關於舞蹈訓練、身心健康與舞蹈表現的最前瞻的知識和研究。《舞蹈手札》委派特約記者陳俊熙，親身參與兩天的活動，以第一身視角，分享他對是次會議的觀察和體驗。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

舞蹈固然也離不開展現成果的「一分鐘」和準備的「十年功」。舞者的「十年功」，我們或會想到，不就是學習、訓練、彩排嗎？在課堂與舞台以外，我們對舞者的身體和心理狀態，又有多少理解呢？對以舞蹈為業或為志的人而言，跳舞是持續多年的身心投入：長期的訓練負荷、傷患的風險、對體型與體能的要求，以至心理壓力，都是舞者日常的一部分，我們要如何照料各方面的需要呢？

今年四月，香港演藝學院舞蹈學院與國際舞蹈醫學及科學協會（IADMS）合辦一場區域研討會，題為「科學與實踐的融合︰全面的舞蹈訓練應用」。出席者的組成或許反映了舞者現時在職業生涯中所接觸的「照顧者」，大部分是習舞出身的舞蹈教師，此外也有物理治療師與運動治療師與會——他們可能只在課堂上接觸學生，或是在傷患出現後才發現「問題」，然後介入。會議則嘗試提出一個更整全、積極的視角，涵蓋生理、心理、教學乃至營養學層面：舞者所面對的狀況，除了發生了「問題」後處理，我們能否更主動地關注舞者身體、心理與生活的全面狀態？

照片由 香港演藝學院 提供

自我關懷的科學面向

講者當中，骨科駐院醫生黎海晴（Jojo）自幼習舞，涉獵芭蕾、現代及中國舞，而來自澳洲的運動及動作專家Paula Baird-Colt，也曾是職業舞者，參與澳洲芭蕾舞團共十七年。正是自身的舞蹈經歷和傷患，讓她們對舞者的傷患以及想法有所理解，對Paula而言，這更是後來她投身體能訓練與教學研究的起點。而在現時的崗位中，他們不只是知道「哪裡痛」，而是會問「為甚麼會痛」，探討「如何可以不痛」。

兩位講者的個人經歷都指向舞蹈訓練中，常被忽視的問題：關節過度活動（hypermobility）。在審美的要求下，線條的延伸、動作的幅度有時會讓身體的重量平衡超出負荷，看似很柔軟的身體，但如果缺乏相應的肌肉力量與控制，關節長期依賴韌帶支撐，容易導致勞損——正如黎醫生所說：「問題不在於柔軟（flexibility）本身，而在於不自知而缺乏保護。」內地的骨科及康復醫生向紅，也分享她處理的舞者個案中，膝關節超伸（hyperextension）的普遍：在不當發力模式下，前交叉韌帶所承受的長期壓力。

照片由 香港演藝學院 提供

向醫生的結語簡潔而有力：「審美與關節健康，是完全可以統一的。」許多關節的損傷，並非由單一的「錯誤」引起，而是對身體認識、照顧不足，發力習慣的累積而成。理解身體的結構與限制，除了可避免傷患發生，其實反而更能幫助舞者做出更美的動作。筆者從兩天的活動中，認為在動作訓練，在舞者的生活中，包括身體、心理層面，也值得科學地審視，培養自我關懷——舞蹈應為身心帶來健康，而非傷害。

科學作為溝通的橋樑

在關懷舞者的意識外，講者也為我們帶來科學的實踐方式——運動及動作專家Paula Baird-Colt分別以動作訓練和教學方法的工作坊，展示科學作為溝通的橋樑。科學不是外加於舞蹈的規範，而是一種溝通的語言、理解的方式，幫助教師與學生對話，也讓舞者更有條理地協調身體。

照片由 香港演藝學院 提供

Paula曾是澳洲芭蕾舞團的職業舞者，退役後重新接受培訓，專研體能訓練與康復，後來加入澳洲芭蕾舞團醫療團隊，負責傷患預防。對舞蹈語言的熟悉、科學分析框架和認知，讓她成為舞蹈教育工作的橋梁。她認為科學並非為舞者帶來陌生的事物，而是為舞者、舞蹈教師一直在做的事情，提供更清晰的語言和理解的框架。

動作訓練的生理學

動作訓練的工作坊聚焦於腳與重心。開始前，Paula邀請我們在腳部及踝關節間標記中軸線，建立對足部結構與重心分佈的空間意識。再從腳趾、足弓到腳跟，由提拉、旋轉到放置重心，展示一套精準聚焦身體各部份和感知的練習。例如鐵達尼式，取名自該電影男女主角在船頭擁抱的經典場景，張開雙手，腳跟合攏，腳趾向外，將重心推向腳板外側邊緣再還原，探索重心分佈的感知。動作雖然局部、微小，但都對應芭蕾舞的基礎動作，乃至全身的力學和動作協調的原理。

科學在這些練習中，不僅讓舞者學習芭蕾的形體，也有意識地理解身體，另一方面也讓舞蹈老師在教學中更具象、清晰地拆解動作和背後的原理。筆者也期待，在芭蕾以外，其他舞種能發展出科學的身體訓練方式。

舞蹈教學的科學精神

第二天工作坊的焦點是教學本身——教師的每一個指示，正在影響學生的動作。Paula提出，動作學習研究發現，注意力的方向會直接影響動作的組織方式——教學也是一門科學。就此她讓在場的舞蹈教師進行小組練習，輪流扮演教與學的角色，體驗和觀察「內在提示」（internal cue）和「外在提示」（external cue）對學生的影響。前者是將學生的注意力引導至身體部位或肌肉，例如「收緊核心」、「抬起膝蓋」，後者則將注意力引導至動作產生的效果或空間意象，例如「讓能量延伸至房間的角落」、「像在水中移動」。教師需要理解兩者的分別，並根據學生的學習階段與當下需要，靈活調整。

按學生需要調整的策略正是Paula所說的個人化（individualisation），為此她邀請了兩位演藝學院的芭蕾舞學生演練Arabesque（芭蕾舞中一套基礎動作），Paula自己作教學示範：她沒有立即指正，而是先請兩人分別說出，Arabesque在腦海中的意象是甚麼。兩人的答案截然不同，Paula為每人設計了不同的練習與提示：一人用搖板（wobble board）挑戰平衡，讓另一人用彈力帶加強力量和方向的清晰度。過程中她不斷觀察、提問、調整——不是要把兩人帶向同一個「正確」的樣式，而是幫助每人在自己的身體條件與理解框架內，科學地試驗出更有效的動作組織方式。

照片由 香港演藝學院 提供

這個示範也展現了Paula所倡導的「制約導向教學」（constraints-led approach）：與其直接糾正動作的外形，不如改變教學任務的條件或環境，讓身體在新的限制中自行找到解決方案。她說，當動作結果與預期不符，問題未必出在舞者的身體本身，例如力量或柔韌度不足，更可能是任務的設定、環境的條件，或學生對動作的理解。教師的工作，是科學地找出真正的制約所在，而非套用固定的「處方」。

在工作坊尾聲，Paula談到一個更宏觀的議題：過早專項化（early specialisation），即幼年過早投入單一舞蹈訓練、長時間進行重複練習，以致承受更高的傷患風險及心理壓力。反之，早年接觸多樣化的動作經驗，有助建立更強韌、適應力更高的身體系統——Paula十一歲才開始正式芭蕾舞訓練，早年曾學習柔道，當中跌倒、爬起來的經歷，她認為是其職業生涯的穩固基礎，我們也不必抱持「越早學越好」的心態，反而應以更長遠的目光，看待舞者身心的整全培育。

從運動心理學到舞者的情緒

身體訓練之外，舞者在課堂、舞台上，乃至在日常生活中，如何理解舞蹈、如何感受在舞蹈中的情緒，也是自我關懷的重要一環。研討會邀請了運動心理學家盧綽蘅（Karen）分享，兩場講座聚焦教師如何在教學中賦權（empowerment），培養學生動力，以及在表演時加強信心。她提出以自決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理解學生的基本心理需求：能力感、自主感與歸屬感。當課堂環境能回應這三種需求，學生更容易建立內在動機——真正因為熱愛舞蹈而學習，而非單純為了通過考試或取悅老師。她有談及「動機氛圍」（motivational climate）在課堂中的重要性：以比較、競爭、成績為主導的課堂氛圍，容易令學生產生焦慮、表現主導的心態；反之，重視過程、鼓勵嘗試、容許犯錯的環境，則有助學生建立更持久的學習動力，呼應Paula的教學策略——與學生共同嘗試身體的操作，鼓勵學生建立個人化的舞蹈學習方式。

照片由 香港演藝學院 提供

這些論述主要借鑑運動心理學的研究基礎，將舞者視為追求表現的運動員。然而在此框架中，似乎對舞者作為藝術家、創作者的著墨不多——他們或許有不少關於身份、表達方式的思考，乃至創作中焦慮和自我懷疑，有待討論。會議另一位講者，英國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院長（Central Saint Martins）Emma Redding曾簡短提及一項關於心理意象有助於舞蹈創作的研究。這或許是舞蹈科學有待討論的方向：不只是幫助舞者克服焦慮、建立自信，更是以心理學角度，提出可行的方式，支援創作者的自我實現和內在探索。

舞蹈科學的視野與實踐

Emma也在分享中提出了關於舞蹈科學的宏觀視野，對舞蹈科學的重視本身。她回顧舞蹈科學三十年的發展，提出舞蹈課程整全性的必要。她引用研究指，舞蹈課堂的運動強度，往往遠低於實際演出的需求，故此舞者需要體能訓練作為必要的支援，以培養更強韌持久、更有知識和意識的身心——這不會讓舞蹈變得機械化，反而讓舞者更安全，也更有能力突破界限，承擔更大的藝術使命。

照片由 香港演藝學院 提供

然而，知道運動科學的方式、體能訓練的必要是一回事，在香港的教學環境中實踐，也有其挑戰。席間，筆者訪問了香港芭蕾舞學校「優之芭蕾」校長盧盼之，她分享了當中的難處：學校除正規芭蕾課程外，也為學生提供體能訓練課，然而要說服家長為子女報讀，並不容易——家長的關注點往往在可視的表演和考試成績，對體能訓練的概念較為陌生。反而是學生，在課堂上親身體驗過身體覺察的練習後，更願意參加常規課以外的體能訓練班。對盧校長而言，更重要的是校內教師之間的共識——在幫助學生通過考試以外，也需要花時間照顧他們的身心，逐漸建立耐心、開放的教學文化。同時，筆者也曾與來自內地的參加者交談，他們的教學文化更著重形態的一致、「正確」性，容易成為教學實踐上的盲點，忽略了舞蹈科學的部份。故此，筆者認為，舞蹈科學要在不同語境中實踐，本身也是需要探討的議題：分享嘉賓的經歷固可借鑑，但如何應用在香港的舞蹈教室裡，仍然需要教師的智慧和試驗。

結語

Emma Redding在演講中，描繪了對未來舞者與舞蹈教師的想像：前者是終身學習者，對身體、動作學習方式，以至整體的身心狀態，保持持續的認識與關注；後者則不再是知識的唯一來源，而是與學生共同探索、創造的引導者。雖然這願景或許仍然遙遠，舞蹈科學仍在發展階段，但在這兩天的會議中，筆者所見的，是一些已經正在邁向這個方向的人——舞蹈教師、醫生、治療師、心理學家，以各自的專業與經驗，嘗試為舞者探索更整全的發展方式，相互交流分享，筆者期待對話可以持續，如此舞蹈就不只是台上的一分鐘，也是台下每一天，對身體、情緒的用心關懷。

照片由 香港演藝學院 提供

IADMS 區域研討會

主辦：香港演藝學院舞蹈學院、國際舞蹈醫學與科學協會（IADMS）

研討會詳情：2026年4月3-4日 香港演藝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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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俊熙

文化工作者，喜好研究舞蹈、藝術、歷史，曾供職本地博物館，創辦博雅文化工作室，舉行社區活動，著有《燕尋故壘：燕崗村文物歷史文物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