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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文學、舞蹈與政治的換喻:解讀黎海寧的《孤寂》


1. 編舞家黎海寧掀開了經歷七個世代的家族在一百年裡興衰起落的情貌。

「世界剛開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這是魔幻現實主義作家加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árquez) 的小說《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的開端,也是香港編舞家黎海寧跟英國跨界藝術家彼得小話(Peter Suart)在舞台呈現的序曲,一段男女的雙人舞,掀開了一個家族一百年經歷七個世代的興衰起落,華麗的聲色夾雜蒼涼的情貌,滿台隱伏幽靈、亡魂與亂倫情慾的蠢動,以金黃色作主調,配以褐土色調和暗黑的燈影,表達情感的孤寂與異變的世界。這一趟黎海寧挪用原著文本的密度較高,但不是情節與故事,而是角色、意象、比喻和場景的轉化,採用詩意的斷片、深層的政治隱喻,並以舞者靜默而漆黑的淡入淡出連起段落的結構。

2. 佈景設計師彼得小話於台上擺放的一艘傾斜的破船。

小說與舞蹈的對對碰

馬奎斯的小說支線龐雜,牽連的歷史和地域廣袤,黎海寧大刀闊斧的斬除了枝葉茂密且層層覆蓋的劇情,祗挑出兩項題旨:一是不同類別的「孤寂」,在親情、愛情、事業野心、權力、人性等各樣掙扎中人類孤身一人的生存狀態;二是外在環境種種身不由己的裂變,從氣候山川、命運際遇、人際關係到社會政治的時局,在春去冬來之間無一倖免的腐化敗亡。在佈景設計上,彼得在台上擺放了一艘傾斜的破船,是他作為說書人、敘述者和旁觀角色的自存空間,同時也象徵了個體生命或一座城市的飄離身世;舞台的左右兩角各有一堆泥土,呼應了原著安土重遷的原鄉命題,也幻化成土地、墳地的荒蕪,興盛必然敗落、落入塵土的破滅,開場時木椅一張一張的矗立其上,重重疊影的燈光下變成了墓碑,彷彿蠕動的魂魄在凝視台上台下的眾生,散發陰寒而詭異的氛圍!這些視覺形像,建立以情緒和心理作為主導的舞蹈形態,讀了原著才進場看舞的觀者,比較能夠植入滿台感官的圖景,以及抓住人物生存動態融入動作的設計。

3. 舞者喬楊及麥卓鴻。

「孤寂」的系譜與人物造像

《孤寂》以「人物」和「意象」作為編演的核心,舞者來回交替不同的角色,或一個人物由多人分別擔演,或一個人同時分飾幾個角色,其中四幕最能銘刻深度,成功的因素在於展現的舞境能從原著的框架拓展開去,化現普世的經驗,也基於舞者能夠進入角色內在情感的層次、再遞變浮現於外的身體質素。第一是開場時候喬楊扮演《百年孤寂》的族母烏蘇拉(Úrsula),活過百歲的她晚年盲了雙目,卻沒有盲了心智,依舊撐起敗絮的家庭,舞台上一字排開的木椅坐滿不動的舞者像她的子孫,喬楊以佝僂的跌步伸手逐一摸過去,貌似日常動作卻蓄含一種歷盡滄桑的力度,腐蝕的軀體湧出挺拔的意志,喬楊舉重若輕的舞步,不留痕跡卻飽滿壓台的在場感!第二是改編自書中一闋愛情三角銼的舞段,戀上意大利音樂師克列斯比(Crespi) 的愛瑪蘭達(Amaranta) 得不到所愛,跟不斷吃泥以紓解生存焦慮的莉比卡(Rebeca) 形構一段三人舞,表面輕快、帶點滑稽,內藏無盡人性的黑暗,像妒忌、背叛、苦戀、抑鬱、拒絕、自閉和謀害,在彼得小話混入時鐘聲效的樂曲下,黎海寧為舞者熔鑄了芭蕾的身段和步式,暗合了原著帶有殘酷童話的黑色風格,鐘擺的嘀嗒像是慾望的心跳又像是生命倒數,令人驚悚!

第三是獨裁者的孤獨,飾演邦迪亞上校(Colonel Aureliano Buendía) 的黃狄文模仿原著人物開鎗射入自己心臟的畫面,以撫心的動作彰顯激烈的自我鬥爭,配合滿台循環不斷、以行軍步調挪移的陣勢舞姿,悲壯的塑造了一個迷戀戰爭帶來權力快感的野心家,最後燒盡氣焰和氣數的下場!第四是「愛瑪蘭達的手」的一幕,舞者龐智筠單手纏著黑色布條,道具和造型來自原著這個人物的際遇,苦戀無果的她拒絕了所有情愛的機會,間接害死了善良的親人、愛她的情人和企圖跟她亂倫的姪兒,於是燒傷自己的手作為懲罰,這一幕黎海寧讓龐智筠跟無盡糾纏又伸延的布條獨舞,深入挖出人物潛隱內在非常殘酷、陰鬱的暗角,然後又安排三位舞者化身死去的亡靈,輪流端坐後景的椅上,映照死亡的陰影縈繞不散,是伴隨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直到自我與記憶一起消亡!這四幕舞蹈是整個作品的精華,動作與場景的肌理綿密、豐厚,幾位資深舞者揮發一種類近「動覺」(kinesthesis) 的形相,身體注滿情緒的韻律,舉手投足之間散射浮世悲哀、感染人心的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