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從《遊延》看共融藝術：搖動偏見的創作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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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俞若玫

攝：Irene Chui（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共融藝術，最難的是「融」這個字，容易跌入表層，只是釋出善意接納，但未必做到創作主體平等，發揮多元感知，同時，推展藝術水平。今次「無限亮2026」請來香港舞蹈團與中國香港輪椅體育舞蹈運動協會合作的《遊延》，相當有意思，創作團隊從東方哲思入手，參考《莊子》〈德充符〉的「形不全者德充」及〈逍遙遊〉的「無待」，不把能力不同的人當「鏡子」，既不是抽象的他者符碼，也不是修身寓言，而是挑戰「正常」標準的同行藝術家，一起從思考的底部，去除多餘的悲憫，讓觀眾看見能力不一樣的朋友本身就是德之充，美所在。重中之重：意向一致，成就一個創作共同體。

是次演出在大館戶外廣場，時晴時雨（第一天演出兩場中一場因雨取消），觀眾四面進出，變數繁多，演出難度其實很高。但是，一個不完美的場域，似乎更能顯出一種從限制出發的力量：舞者、環境及觀眾如何在短暫時間裡共在。觀眾願意如何「在場」，選擇以什麼態度、什麼距離去看這些身體都很重要。換言之，共融不只發生在舞台上，也在每一個觀看的決定裡慢慢被實踐或被拒絕。

攝：Zoe Chan（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半小時的演出，觀眾有被震攝，不因眩目官能刺激，而是不同能力的十二位舞者的非凡氣場，以及整體的劇場效果，包括舞台設計、空間調度、身體動作、服裝、音樂，以及同步的手語翻譯，都有機圓融。

圓，在今次演出，是個很重要的設計元素，不單半圓拱型的頂棚設計，上面滿佈小小的圓型裝置，還有圓桌、圓輪，都象徵了一中同長，沒有邊界的共融美學。它們也是重要工具，發揮了輪椅舞者的身體特徵及可能。

攝：Zoe Chan（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當舞台中央出現一張流動的圓桌時，感覺不新鮮，因為是當代舞及劇場常用來表徵平等或談判張力的符號。但再看，發現圓桌跟舞者的重心位置大有關係，桌子和椅子，大家拖手圍桌跳動時，輪椅及其他舞者的重心就齊一了，當兩手直撐桌面，又可成為支點，伸高拉低、左右流動，動作變化就多起來。桌子限制了走動路徑，同時成為輪椅朋友發揮變奏的力點，生出新的動作，很好看，盡顯編舞的用心。

攝：Irene Chui（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另一場，感受很深，三人一組，左右台兩邊各有一組輪椅及專業舞者。三位專業女舞者坐在地上，以坐骨為力點，上身左右移擺，延展如飛柳，另一邊，三位輪椅女舞者同時在椅上舞動起來，似游魚在嬉玩，在翻飛。她們動作不一樣，但同樣美麗又優雅，自己看著看著，內心也跟著移動，產生很強的動覺同理（kinesthetic empathy) ，體感身體下盤的力量及移動的可能。

此外，其中一場高潮場面，由最年輕輪椅男舞者Matthew 獨舞帶動。看著他離開輪椅，爬上桌子，單手高舉金屬鐵輪，叫人難忘。他堅決的眼神，不斷流出的汗水，上支肌肉的鼓漲，最後奮力上揚，每個動作都不簡單。金屬輪子，不是指向殘缺，而是身體的延展，想起人機合體（Cyborg）及後人類理論的主張，即是不追求女神或英雄，而是消弭人工和自然邊界，超脫生物的限制，建立新的主體。

攝：Irene Chui（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此外，體型最輕巧的一位輪椅女舞者多次連人帶車被舉高到半高，再飛轉回地面，一再叫全場鼓掌。當中顯出舞者之間的信任及合拍，還有挑戰限制的勇氣及決心。

攝：Zoe Chan（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六位輪椅舞者，有四位已年過六十歲，但可能素有運動員的訓練，他們全部準確拿捏速度、方向，台位、節奏，很不簡單。同時，也放下一直慣用的拉丁及標準舞的套路，也沒有模仿專業中國舞者的動作，就是自在地，自然地，出盡汗水，舞動自己的感受。

攝：Zoe Chan（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在作品裡，情緒的起伏有明顯的流動。由低漸高，有悲憤有無奈，中半場以後，節奏歡快，更多一輪椅一專業成雙的合作，以及所有舞者參與的群舞，空間及動作有變化，更新鮮。難言是什麼舞種，但從不同能力的舞者身上，我看見中國舞追求的身韻、運動員講求的意志、現代舞重視的自由。這是否正正體現莊子所言的「無用之用」？放下既定的標準及框架，不功利去設計所謂的完美，舞者反而更自由、從容、自在地去發現身體新語彙？

攝：Irene Chui（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除了舞者外，音樂及服裝也是創作共同體重要成份。喜歡開頭及中段的南音，甫聽見獨特的廣東話演唱，就想起香港從開埠至今的社會變遷與身份認同，基層突破苦難的故事，再連結大館這個前監獄的歷史建築，真是多重的歷史感觸。而眼前的輪椅朋友跟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小兒麻庳症的流行不無關係，再多一層歷史閱讀。但演出沒有搬出八古故事來懷舊，服飾及舞台設計摩登又簡潔，令整體氛圍既當代又有文化厚度。也想表揚兩位即場手語翻譯員，他們身體及表情都完全融入在節目裡。

攝：Zoe Chan（照片由「無限亮」提供）

在西方脈絡中，共融舞蹈往往放在「Crip Theory」（編按：「夬兒理論」）與交織性理論之下思考，強調殘障與性別、階級、種族等差異如何成為抵抗的力量，揭露權力結構的不平等，並挑戰「完美身體」的舞蹈規範。《遊延》展現的卻是另一種東方哲思的進路，差異本身就是美之所在。舞者之間的互動，不是健全者去映照殘障者，而是共同生成一個圓融的場域，讓差異自然流動，一起推展藝術水平，成為創作共同體，從根本上鬆動原有的（中國舞、拉丁舞、標準舞及運動參賽）審美與創作標準。《遊延》讓我們知道，共融藝術不只是讓殘缺者參與，而是集體重新定義藝術的感知、創作與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