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Pulse/Pulse/Pulse》：尚欠觀眾的脈動

文：俞若玫

舊區重建而來的東九文化中心終於在十一月開幕，的確是香港文化重要事件，它被定性為「地標式國際文化中心」*1，也是推動長期演出和藝術科技的旗艦場地。但這是行政「雄心」，節目的選單和質素才是藝術內蘊及高度。

因此，帶著期望去看開幕節目《Pulse/Pulse/Pulse》，期待所謂3M（Media / Movement / Music）的對話，也即是兩個場地伙伴Dimension Plus 、 Jazz Society 聯乘駐場舞蹈藝術家林俊浩的跨媒體創作。

攝：Carmen So（照片由 Dimension Plus 提供）

作品恰如其名，三個媒界，各有脈動，特別是音樂部份，大可獨立成章，三位日本樂手及音樂總監關家傑自有天地。不太看見或聽見，媒體之間的異質對話。再來，觀眾的脈動又如何？

攝：Carmen So（照片由 Dimension Plus 提供）

編舞家林俊浩非常聰明，常以空間的調動，顯出東九文化中心劇場硬件上的技術可能。甫開始，就是打開劇場棚頂，讓觀眾感受劇場的高度 ，也可以說是顯出一種「負面空間」 (Negative Space) 。兩位舞者在高空以相反方向穿梭及追逐，直至看見對方，演出說正式開始。但這個做法跟以後的內容有什麼關係，又或獨立來看有什麼意義，不太清楚。

之後，四位舞者各拿著黑色汽球在舞台不同角落起舞，當中有沒有寓意，汽球是不是代碼？也許，是個秘密。而四位著名舞者香胤宅（Lyman Heung）、林悅榮（Bobby）、曾子驊（Bboy Think）和黃晉洋（Ocean Wong），各有擅長的舞種： 霹靂舞、Popping、Hip Hop及即興舞蹈，是一次很難得的跨舞種組合，可是，不見有舞蹈語言上的溝通、合作、衝擊。編舞似是只為舞者提供實體空間及環境條件，如舞台形成一條八字環迴的河，每人一個黑色的汽球及現場的音樂。四位舞者各自回應。而他們的身體本就很出色，無論如何都會好看，但就看不見並置而來的火花，也沒有用身體來敍事的企圖，到底當中的劇場性在哪？

攝：Carmen So（照片由 Dimension Plus 提供）

當然，科技是主角，例如即場追蹤舞者的呼吸聲響，效果相當造作；又或把身體當作樂器，舞者手腳上下舞動，同步轉化為器樂聲效；或直接把身體動作轉為數碼圖象，都每每是淺層的轉化。觀眾只看見技術的可能，卻看不見轉化的意義，動不了心。一種媒體，如身體動作，經數碼化，轉為音樂或圖像，都是單向路徑，沒有重新回來建碼為新的訊息、感知和風景。多媒界、跨媒界是真的，但不是媒界間性 （Intermediality）[1]，即是媒界之間相互發生關係而來的發展。舞者即興的動作轉為電子動像，除了眩目外，之後是什麼？沒有特定的意義指向，對觀眾來說，趣味在哪？藝術科技的發展，相信也需要獨特的數碼敍事，而不獨是硬件上技術炫耀。

我絕非只追求完整的故事，也樂於以「媒體之間的對話」視作為文本本身，     如果三種媒體，真是交換心跳，在微妙處，在媒體之間的間隙及邊緣地帶，相互轉化而互有回應，再生成新意義，就好了。

有趣是，藝術總監及聯合導演林欣傑在演後講座，詳細地分享創作概念，這無疑是很好的知識共享，但作品要從創作概念開始解畫才令觀眾明白，是一件怎樣的事？又或課堂講授的姿態是一種由上而下的傲慢？還是出於對藝術市場化及普及化的急切？

他提及很多有趣的構思，如「肉身作曲法」（somatic composition）、生成的感觀生態系統（講座只有英文 a constructed perceptual ecosystem）都是很有詩意的構想及創作方法，可惜，演出是實踐，作品是實作，卻未見系統化地形成一種有機的生態感知動力，也不見 somatic 強調的身心和思考貫通和融合。深感是次演出是概念及設計主導，但劇場不只是一個 i-phone，有音樂，有舞動，有影像，還要更多匯合而成的劇場美學、結構、語彙、行動及意義。

一旦音樂、動作及影像不斷在眼前轉化，觀眾的大腦得要把種種碎片訊息再媒介化，整合為自己的藝術經驗，成就自己的脈動，但如果當中沒有新發現，只是眩目，幾秒的新奇煙火，生不出追蹤的熱切，心不動，起不了什麼念頭，觀眾的脈動就是一條不斷向下的悶線。

攝：Carmen So（照片由 Dimension Plus 提供）

離場時，發現觀眾不多，在場地走動的多是上了年紀的街坊，看來，東九要成為藝術科技的旗艦場地，除了發揮先進的硬件，也要花時間具體策劃如何可以服務地區藝術的需要，同時培養出一群對藝術科技及劇場有好奇心的忠實的長期觀眾。

筆者按：

[1] 可以參考 Chiel Kattenbelt (2008), “Intermediality in Theatre and Performance: Definitions, Perceptions and Medial Relationships”

編者按：

*1  香港特區政府政務司長陳國基，在東九文化中心開幕典禮上，致辭時表示，東九作為嶄新文化地標，不僅是政府推動文化藝術發展的重要里程碑，更是鞏固香港作為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的關鍵一環。東九特別將其劇院預留作長期演出用途，讓標誌性的製作得以長時間演出，推動演藝產業持續發展。(見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新聞公告：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511/03/P2025110300250.htm)

《Pulse/Pulse/Pulse》

創作/演出：Dimension Plus 、 Jazz Society、林俊浩

評論場次：2025年11月21日 19:30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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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若玫

文字創作者，「銀青乒乓」創辦人，力保好奇，忠於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