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竹」建巴別「橋」: 自由舞觀眾，你今日開放咗未？

文：葉智仁

攝：Eric Hong @ Moon 9 Image （照片由 西九文化區管理局 提供）

場刊上，你找不到編舞名字。《搭橋》是香港鐵仕製作（TS Crew）和大阪 contact Gonzo 的跨風格合作演出。然而，沒有編舞並非沒有排練，反而更甚，因兩團異質元素的融合，能否成功，並非純粹即興動作的並置便可。在「自由舞2025」呈現的這個作品，凝聚了兩年的淬鍊與累積*1，是繼2024年11月於「FIRST 創作平台」在細盒的階段展演後，更完整的成果。

當晚在大盒的一個多小時演出，清楚展現他們經長期磨合和沉澱後，已碰撞出有趣的新風味。原本看似無故事劇本的環節，拼湊起來也覺流暢，並真誠傳遞出「最緊要好玩」的精神。最後選上許冠傑的名曲作結，太美妙了，既喚起懷舊情感，又帶觀眾回到八十年代記憶：拼搏、時尚、自由、活力；流行音樂更是港日兩地共享的文化語言。這樣，一方面展現出鐵仕製作的舞者不斷嘗試在文化隔閡中尋找人群間的共通點，並延續和推廣香港特色的精神；同時凸顯了兩地團體以身體動作理解對方文化的魅力。人與人能否溝通，在乎是否勇於嘗試，即使有誤會，過程仍「好好玩」。

至於作品能否合舞蹈觀眾胃口，取決於眾人對舞蹈美學開放性的延伸有多寬廣。雖同屬「非典型」舞團，鐵仕製作與 contact Gonzo 各自與「傳統舞蹈」的距離遠近不同。鐵仕舞者來自馬戲雜技、粵劇武術、舞獅及現代舞領域，他們慣常有意識地編排富音樂節奏感的高難度驚險動作，以意念表達、視覺審美、文化象徵的傳遞作核心，而 contact Gonzo 的即興是強調無人知道走向的合作性「形式美」。

由搭「人橋」攀至高峰的結束點，倒過來再細說從頭

作品後段，演出者以身軀搭成「人橋」，互踩其上，不觸地面走來走去，最終以鐵仕的招牌式雜技，齊心疊成舞獅常用的「人塔」，如踩高樁採青般取下吊索懸空的黑膠唱片，撥動唱針，傳出香港歌神許冠傑之歌聲，讓高潮在拚搏與危險的張力舒解之際結束。他們巧妙凝聚觀眾的興奮心情，化解了那份因竹橋未能搭成而生的失落。十多分鐘前，即第四部分，兩團人努力嘗試在觀眾面前即場用竹搭一座拱橋，但失敗了。象徵連繫的橋終究未能建成，這究竟是如同『你隻舞壞咗呀！』般精心設計的亂中有序，還是真實失手，讓觀眾的期待瞬間化為即興的無力與遺憾？竹橋的崩塌，真的是意外嗎？

攝：Eric Hong @ Moon 9 Image （照片由 西九文化區管理局 提供）

對觀眾來說，答案的不確定，彷彿正是這個港日交流作品的力量所在。究竟觀眾，甚或演出者自身，一直被導引去尋索的是甚麼？我從還未算正式開場的熱身遊戲開始，講一遍。

大男孩的遊戲是難以測度的粗獷交鋒

甫入場，只見兩團人分散場地，互拋一瓶盛水的膠樽。黑盒空間化作香港屋邨小型足球場，豎立著鐵圍欄。兩邊龍門，以地盤常用竹材搭建，纏上紅白膠帶警示危險。熱身拋擲，協作敏銳，互相回應動能如何隨物轉移。雖然起初節奏分明，但隨後加入即興的遊戲性則漸生變化，帶動了不可預測性，隊友們在走、跳、滾的肢體動作間，蓄意激發彼此衝突的能量。隨意碰撞，引來跌倒、摔跤、小痛楚及(嘲)笑聲，隱約透露出獨特的身體碰觸過程中，狀似大男孩無聊生事的街頭傻勁，散發著粗獷、陽剛味的行為藝術氛圍。從舞蹈需要律動節奏的拋接，到隨意碰撞的即興，我們朦朧地看見兩團人以能量的編排作為共同創作的匯點，混亂卻洋溢樂趣，冒險但迸發新意，展示出意想不到的原始舞動力量。

引導觀眾更開放地理解舞蹈的創作策略，是從第一部分的足球攻守開始。足球是肢體間的無聲溝通，香港觀眾腦海的文化記憶可能是精工南華、日本的「足球小將」、英國足總盃…..，在驚訝和笑聲中，現場的身體力行是觀眾被邀參賽，聽到看見的是插入式直播搞笑廣告。接著環節是 Beatbox 挑釁小喇叭，兩者互相爭霸。本來鑼鼓節奏是粵劇或舞獅的靈魂，鐵仕的舞台轉化是用 beatboxing 代替。「噗卜卜啪拍啪卜__ 啪啪、咚噠噠卜嘶啪嘶… 咚噠噠咚次噠噠呲呲咚咧，嘶_ 噗_ 嗡_嘟嘟勒啵砰咚... 囁…」，律動聲效貫穿於這場較勁，也再次出現於下半部充滿視覺刺激的拍打碰撞、飛躍墜下及軀體的跺躂堆疊。總的來說，《搭橋》的第二部分是演出者在節拍中抗衡對手，於「舞蹈式流動線條」的空間裡試煉身體運用的限度，並測試隊友信任和支撐的默契，以及自身對挑戰危險或不安的界線。大男孩式的市井暴烈，宛如青少年透過挑戰和抵抗，展開一場認識自己有多棒的冒險與探索之旅，同時呈現 Gonzo 風格的「對戰遊戲」作為非典型舞蹈選項的可行性。

當木頭車變成橫海渡，「巴別塔」也是巴別「橋」?

沒有中場休息，《搭橋》第三部分邀請部份觀眾自願登「船」，兩個兩個坐上街童木頭車，橫渡大海。沿途舞者夾道歡送，觀眾瞬間從旁觀者變成冒險旅程中「好玩到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 的「大細路」。象徵和想像力是舞蹈的核心，也是文明的基礎。接著捧出竹返回現實，搭建象徵連結，讓人一步一腳印通往他方的真正竹橋。然而，好玩且具挑戰性的冒險，是限制僅用非共同語的廣東話領導工程，觸碰合作和溝通障礙的極限。

相傳人類從修橋築路開始，巔峰時期因能說同一語言而策劃通天的巴別塔（Tower of Babel），卻因驕傲挑戰神，終致語言混亂不通、四散分離。《搭橋》彷似隱喻了一座港式「巴別橋」的本土敘事，以日常儀式和材料把失聯的人重新連繫起來，讓先前的隔閡、誤會或抱怨，在激烈如火的舞動中溶化。Contact Gonzo 的即興接觸，成為他們的舞蹈日常，即以遊戲化的危險墜下、飛躍及抱接考驗隊友反應、信任和默契。竹橋雖未建成，但他們磨合的日常訓練，至終仍把隊友塑造為反覆練習後能應付高難度動作的鐵仕「人橋」，攀至高處。《搭橋》通往之地，是卸下必須成功的焦慮，在舞蹈空間中飛翔，信任隊友偶有失手，但時刻都「幫緊你」。

攝：Eric Hong @ Moon 9 Image （照片由 西九文化區管理局 提供）

編者按：

*1《搭橋》(Bridging Bridge) 的創作為西九演藝策劃及委約的國際共製項目，創作孕育於2024年初，香港鐵仕製作和大阪 contact Gonzo 於城崎國際藝術中心（Kinosaki International Arts Center）一起駐留，並共同進行創作研究。同年11月，創作團隊在「自由舞2024：FIRST創作平台」發表了階段性展演。想了解更多有關《搭橋》的創作背景，可參考以下文章：https://shorturl.at/wkJcr

自由舞2025：鐵仕製作（香港）x contact Gonzo（大阪）《搭橋》

創作 / 演出: 鐵仕製作（TS Crew），contact Gonzo

評論場次：2025年11月22日 20:00  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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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智仁

香港舞評及劇評人，現為香港樹仁大學社會工作學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