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水囊》——從泡泡到抱抱的療癒蛻變

格子
5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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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格子

《水囊》（The Breast Cyst）創作源於古靜雯自身經歷，一個關於身體創傷背後的故事。水囊/囊踵（Cyst）是普遍婦女疾病，身體內出現水泡或液體的囊狀腫物。這些水囊大多是良性，也偶發性有惡性腫瘤。舞者透過舞作表達自己與胸部水囊共存的經歷，期間反覆發炎引起的疼痛和焦慮，致使她要學習如何去擁抱身心傷痛，繼而「觀照」自己的情緒——那種不帶批判去審視自己內心的聲音和體悟，將其情感和身體裸露在觀眾前，所以她說這個舞踏劇場作品對她十分重要。

攝：Moonlight Productions 影片剪輯：Maximillian Cheng（影片由古靜雯提供）

舞台設計所用的泡泡紙/氣泡膜正是作品的主軸，也是隱喻。那是快遞常用保護易碎物的透明塑膠包裝材料，上面有許多充滿空氣的小氣泡。那些泡泡紙大小不一，由劇場的牆磚、地板伸延至天花。地板的大泡泡紙是個置在中心的漩渦，天花懸浮一顆包捲的大水囊，拉開至四角垂吊泡泡紙。音響設計的余梓聰戴起墨鏡，獨在一隅，負責現場奏樂。迷幻詭異的電子音樂營造了超現實的空間感，合成器和電腦軟體的聲效無間斷似的騷動干擾，有時乍聽之下彷似發出緊急求救的頻率訊號。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古靜雯提供）

泡泡紙在藍色的燈光映照下波光粼粼，舞者和觀眾置身一片寧靜的海。古靜雯身穿白色背心和運動短褲，四肢蒼白如漆。她身體緊貼牆磚扭動爬行，夾雜泡泡紙發出霹靂啪啦的聲音，有時隨意掀起當斗篷起舞，有時用泡泡紙捲著身體，有時呲牙咧嘴狀堪痛苦，最後無力坐下蜷曲著身體。音樂停了，她站起來脫下泡泡紙穿上白裙，開始講述自己發現胸口有硬塊然後求診的經歷，再娓娓道來成長中遇過各種不同人事物所受的困苦，雖然那是個人或微小的點滴卻是構成現在的她的重要元素。刺耳怪異的電子聲效又再次響起，古靜雯脫下裙子，雙臂大開大合的晃動，連串變形扭曲的肢體動作，眼球翻白，面容詭譎，張口無聲納喊，除去背心裸露上身，不停把玩手指。古靜雯在社交媒體貼文，她很喜歡法國電影《Le Grand Bleu》（《碧海藍天》）中『魚兒的靈魂』這一幕，因此在演出中有許多手和手指的動作模擬魚兒在水游動。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古靜雯提供）

音樂節奏催逼得令人納悶急躁之際，十指小魚突變成一條大蛇，古靜雯拿著泡泡紙大蛇怒目而視，身體想擺脫卻不斷被蛇綑頸糾纏打轉。仔細觀察古靜雯的妝容，赤紅下眼線，血紅的嘴唇，夾雜痛苦與猙獰的臉部表情，特別是那條泡泡紙化身的大蛇，我腦中便直接聯想起莉莉絲。莉莉絲是誰？在中世紀時期一份佚名文獻《便西拉字母》（The Alphabet of Ben-Sira）中記載，莉莉絲（Lilith）是上帝用泥捏成的首位女性人類，亞當的第一任妻子，也是敢於反抗上帝出走伊甸園的女性，後來更被描繪成夜間出沒的女魔頭。演出來到尾聲，古靜雯終於擺脫了那頭蛇，在大水囊下環迴打圈形成一個龐大漩渦，頭、頸、腰、上身快速旋轉，最後情緒爆發到頂點狂喊兩聲，身體失去平衡便攤軟倒在泡泡紙上。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古靜雯提供）

古靜雯在演後談時表示她喜歡海卻怕溺水，而痛苦的感覺像河流和水，透明的泡泡紙如胸部內的乳腺流動，不能壓制它從身體爬出來。治療水囊的期間她抗拒洗澡，很怕水會流到胸前，好想擠破累積在體內的水囊，於是利用泡泡紙營造凹凹凸凸和爆破的聲音來表達身體的痛楚。天花上的大水囊就是浴室蓮蓬，身體無可避免接觸到水，末段肢體大動作營造的大漩渦，交揉著對水囊的驚恐、悲憤、暴力、脆弱、死亡等劇烈情緒，產生一種如溺水的窒息感。她透過燈光來呈現很多無以名狀的情感，藍的寂靜、紅的痛楚、黃的希望，加上刻意編制電子音效來營造荒誕氛圍，讓觀眾感受其不忿不甘心所展現的強大生命力。

筆者很喜歡古靜雯以泡泡紙隱喻水囊、水、蛇，簡單的素材達到的視覺和聽覺雙重效果。雖說蛇曾誘惑夏娃偷吃禁果，而莉莉絲亦被描繪為邪惡和蛇的象徵。不過，莉莉絲的形象亦代表女性的痛楚、困苦、反抗、自主、女權、慾望、不服從、敢愛敢恨等等文化意涵。通過想像泡泡蛇，其實是在脫皮，蘊含再生、轉化、修復、治癒和延續生命的力量，將舞踏與自然生命循環結合，解放靈魂和肉體桎梏達致與身體和解。誠如古靜雯所言，入台演出的準備時間很倉促，演出空間的佈置較為疏落簡陋，如果泡泡紙能夠填滿整個劇場空間角落，好讓觀眾沉浸在充塞水囊的身體狀態中；同時舞踏手若再瘋狂的擠爆捏爆踩爆泡泡紙，相信更能增加舞台張力與感染力。一個小時的演出，略嫌劇場部份過多，舞蹈開首節奏較慢，若下次有機會重演，希望兩者比例能取個平衡。至於音效和燈光方面，也可再作調整和嘗試，看看會否帶來更理想的舞台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