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共享一葉舟》---《THETA △》有感

文：程天朗

《THETA △》的創作意念始於編舞數年前在至親死亡期間，由身體對時間感知，逐漸發展成這個關於死亡的覺悟與窺探的作品。

死亡帶來哀傷，經過數年的沉殿，當日在葵青劇院黑盒呈現在觀眾眼前的THETA，竟不帶一絲傷感，沒故事但有結構，雖沒情緒卻是一個有溫度的演出。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 Maximillian Cheng 提供）

這個作品由編舞曾詠暉，聲音設計師葉珮君及空間設計師陳默共同創作，以鋁這種質料為「主角」，在舞台上以不同狀態構成一個銀光閃閃的宇宙。滿有意思的是觀眾入場時收到的場刊是一顆銀色的乒乓球，雖然只是鍍銀又不導電，但乒乓球在此演出中卻佔了很大的比重。我觀看的場次觀眾不能觸碰物料（只有星期日尾場的觀眾才被允許演出完後跟物料互動），被安排分成內外兩圈貼牆而坐，像大氣層般包圍星球的觀眾都能清楚看到圈內發生的一切。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 Maximillian Cheng 提供）

開場時一輛遙控探測車在場內四處行走，碰壁則轉彎改道，為這個實驗性的演出揭開序幕。以物料佈置的場景，雖然是死物，但在一個多小時的演出期間，三位表演者看似是隨性的介入，卻把這個空間育成仿似一個會發聲、發光、發飆，又會成長轉化及衰敗的生命體。

開場時的舞台空間有懸在半空的氣球，有垂下的「鋁質布幔」，有鋪在地上的鋁紙，也有幾個瑜珈波大小的鋁球零星地散落。聲音設計師葉珮君前後左右都被發聲裝置包圍，她忙於駐守「控制台」操控音效，又不時拋擲大氣球至台中。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 Maximillian Cheng 提供）

隨著所有觀眾安頓，舞台全黑伴隨乒乓球（不是觀眾的場刊）落地的篤篤聲音，幽暗的光線下，一個如變形蟲般的物體，如潮水漫向觀眾；葉珮君繼續製造聲效；除了拋擲大氣球，她更要為懸掛漏氣的氣球充氣。

而戴著頭燈的陳默（空間設計師）則以光線及行動改造空間，在走動的同時，光線在物料上反射，穿梭一回後她獨坐一隅，把鋁紙摺疊成模型，在身旁建立一個鋁紙國度，又見她拾起地上的乒乓球收進如生日帽般的圓椎體內，再到舞台另一角把球落傾盆而下，又隨意把球投擲四方。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 Maximillian Cheng 提供）

另一邊廂，「變形蟲」把物料吸納吞吐，又如河蚌開合，竟突如其來伸出手腳，原來舞者曾詠暉一直躲在物料之下。隨後更多在觀眾跟前發生接二連三的意外與驚喜，其實是創作人經歷多次排練更，苦心經營的成果。《THETA △》是一個結構性即興演出，其特色是演出者在台上看似漫不經意的行動，都是按照特定的時間點發生。例如演出者拾起地上散落的乒乓球再吊起，把物料纏在鋁梯上，把大氣球投擲等等。一切皆是表演者刻意以身體介入，改變物質與空間的角色與關係，因應物料導電的程度，在相互碰撞時產生不同的聲音，而聲音又影響身體動作。佈景設置中有不少球狀的物體，增加了即興的變數，演出者只能將錯就錯，順勢而為。在這個苦心經營卻又意外頻生的銀光小宇宙，身體、聲音與空間的碰撞因應演出者的行動，隨著時間不斷演變成長。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 Maximillian Cheng 提供）

曾詠暉的舞蹈動作充滿爆發力，單純看她跟各式物料糾纏舞動已很吸引（可能與她過往的街舞訓練有關）。除了前述開場的部分，她與鋁梯互動，披上鋁紙，由共舞至融為一體，在震耳欲聾的音效下，地動山搖，原本藏於她戴著的圓椎帽內的乒乓球傾散落地。在那一刻，整個場就像一個即將爆炸的星體。

攝：Maximillian Cheng（照片由 Maximillian Cheng 提供）

高低起落，聚散離合，有生必有死，這就是生命的無常。就如把乒乓球收在帽子內，一定會填滿繼而溢出，至於什麼時候以什麼姿態，就是觀眾最期待的事；生命總有盡頭，我們卻無法預知何時發生。

THETA 是第八個希臘字母，既有死亡的暗示；在幾何物理的層面，則代表角度、「相位角」*或溫度。「8」換一個角度就是無限的符號。萬物皆由粒子組成，生命的形式成千萬種，一個生命體的結束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身體、聲音與空間的互動，三個演出者各司其職，三點各據一方，既互相牽絆又互相制衡，就像一個不住變形的不規則三角形。

演後藝人談時三位創作人說她們各自為政，卻是同坐一條船。一個小時過去，觀眾也許不明白三人在做什麼，就像看著一片浮游在河上的的葉子，不知漂向何方。一葉輕舟隨水流，過程中各種相遇，如一縷微風、一片落花、一顆石頭，共同成就這個如詩如畫的夢幻旅程。

由死亡而衍生的作品，卻讓人看得很療癒。

* 筆者按：相位角是物理電學的概念，細胞在電流經過時會產生電阻對抗。相位角則是向量方向和座標軸的夾角，會因為細胞的健康程度改變。細胞愈健康，電阻愈大。

《THETA △》

概念/編舞/演出：曾詠暉

作曲/聲音設計/演出: 葉珮君

空間設計/平面設計/演出：陳默

評論場次：2026年1月10日 15:00  葵青劇院黑盒劇場

====================================

程天朗

跨界別寫作人，中學時代起於本地多份報章刊物及網上平台發表小說、新詩、散文及藝評。現為自由身舞台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