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旋轉的困頓 —— 《布雷爾》香頌之舞

文：陳抒

她在舞台上旋轉 ——左右、右左、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伴隨著雅克·布雷爾（Jacques Brel）經典香頌圓舞曲*的節拍，時而著寬大的灰色西裝外套，衣袂飄飄，時而赤身裸體，坦然示眾，這是一具脆弱衰老的女性身體，真實地抽搐、顫抖。與之相對的是另一名霹靂男舞者舞迅疾的空轉、平轉、以背部和頭部為支點的地面旋轉 ——年輕生猛，充滿爆發力。一男一女、一長一少、光影之間，日常生活動作和高度技巧性的舞蹈語彙不停切換之際，把旋律和歌詞中的情緒與能量具象化。這是一場真誠的演出，然就感染力、批判性、編舞形式的探索上來說，仍顯得耽湎有餘，力道不足。

攝：Anne Van Aerschot（照片由 香港藝術節 提供）

即使不諳法語的觀眾，也很難不被布雷爾音樂中強烈的意象和濃烈的詩意所觸動。歌詞裡，愛的絕望、卑微和心碎；一個比利時異鄉人在巴黎闖蕩的挫敗與自傲；對「平地之國」（Le plat pays）深沉的鄉愁；生命的喧囂與歡騰，死亡與暴力的陰霾——種種人生情境中的困頓，皆能引發強烈共鳴。他的法語歌詞創作出神入化：押韻、意象、語法結構，無不精準如一把鋒利的小刀，超越時代和語言的隔閡，直抵內心柔軟脆弱之處。

同為比利時人的編舞家安·德麗莎·迪·姬爾斯美嘉（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是當代舞壇的「標誌人物」，她自幼浸淫於布雷爾的音樂。其編舞語言可見她對肢體、能量與幾何空間的自覺探索：一個細微的動作——手指的顫動——如何擴展至手臂、上肢、軀幹；一個旋轉如何借勢，從九十度推進至三百六十度，同時兼顧舞台的各個面向，以流線的運動軌跡填滿整個空間。男舞者索拉·馬里奧特（Solal Mariotte）兼具霹靂舞與現代舞背景，其肢體表達因而更具時代感：那些桀驁不馴的剪刀腳與酷炫的定點，恰與布雷爾音樂中某些挑釁與冒犯的特質相契合。這雖是雙人舞，卻更像是兩個不同聲頻的自言自語，偶有充滿張力的交集與對話。某個時刻，馬里奧特從膝後環抱起蹲坐於地的姬爾斯美嘉，步伐踉蹌，彷彿舉起一個正在如廁的孩童——這是對傳統雙人舞（pas de deux）種種輕盈舒展之托舉的反諷：藝術表達未必求美，亦可令人不安。

攝：Anne Van Aerschot（照片由 香港藝術節 提供）

然而，儘管創作中不乏令人精神一振或會心微笑的時刻，整場演出的氛圍卻非源於舞蹈本身，而是音樂與影像。作為舞蹈改編，肢體動作的能量未能充分釋放；許多動作侷限於音樂的節拍與配器結構之中，呈現得較為機械，甚至在某些段落，因音樂本身太過強大、澎湃、濃郁，而放棄了可能「相形見絀」的改編。以那首最為人知的〈Ne me quitte pas〉（不要離開我）為例：姬爾斯美嘉一絲不掛，背對觀眾，面向投影中布雷爾半身的黑白影像，隨其揪心的演唱不斷抽搐。毫無疑問，這是致敬，亦是共鳴——歌曲中愛情逝去、愛人離去，布雷爾唱的是最絕望的懇求：他是最狂妄的君王，「以愛為國，你為皇后」；亦是最卑微的奴僕，躲藏起來，淪為「你影子的影子，你的狗的影子」。蝕骨之愛使人拋下盔甲與自我，坦露無遺的脆弱，故此處的處理是將主角讓渡給音樂，肉身的坦誠也是一種「脆弱」的具身隱喻。可惜這首歌層次極為豐富：開篇失魂落魄地夢囈「不要離開我」，中段狂放瑰奇的意象，結尾又落回沉鬱失意——編舞卻未能展現情緒的細膩層次，甚至看不到拼盡一搏、縱使失敗亦無妨的嘗試。編舞家或許放棄了，觀眾最終看到的，只是耽湎而感傷地陷溺在這位比利時國民歌手巔峰之作中的情緒。然而舞蹈之所以動人，必是因為肢體本身，即情動（affect）的感染力，它先於意義、先於可命名的情感（憂傷、喜悅、驚恐）抵達觀眾。好的改編，身體舞動的情動力一定是和音樂能量契合甚至對抗，而非將舞蹈劇場的主角讓位給啞劇、話劇、行為藝術。歌曲結尾，舞者學了兩聲狗吠——是來自「你的狗的影子」的影子嗎？這種拘泥於字面的互文，實非高明之舉。

攝：Anne Van Aerschot（照片由 香港藝術節 提供）

所以，值得稱道的是，選曲、影像與燈光的製作皆屬精良，卻也更令人警醒：如果觀眾只是被音樂打動，而非舞蹈，這場演出是不是編舞家「借他人酒杯，澆心中塊壘」，寫給布雷爾的深情聽後感？

攝：Anne Van Aerschot（照片由 香港藝術節 提供）

* 編者按：香頌（法語：Chanson）意為歌曲，源自於拉丁文 Cantio，源於中世紀的法國，是法國世俗歌曲的泛稱，專業的香頌歌手稱為「Chanteur」（男）或「Chanteuse」（女）。「香頌」（Chanson）是法國世俗歌曲（流行歌曲）的泛稱，而法文中「Chanson」的原意，其實很單純，指的就是「歌曲」。現今在法語文化圈，香頌往往指的是像雅克·布雷爾（Jacques Romain Georges Brel, 1929-1978）、艾迪特·皮雅芙（Édith Piaf, 1915-1963）等著名歌手的作品。

**由於藝術家並沒有安排專業的舞台攝影，所提供的照片均為 2025 年亞維儂藝術節（Festival d'Avignon）的演出照片。

布雷爾 （BREL）

編舞及演出：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 Solal Mariotte

觀看場次：2026年3月15日 15:00 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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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抒

現代文學博士，電影研究博士後，現任大學講師。專業學者，業餘舞者，熱愛舞蹈和劇場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