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社區藝術的兩難----淺評「社區舞蹈黑盒劇場《共舞融影》」

文：程天朗

共融舞蹈是不同身份、身體能力的舞者同台演出，每個人在自身的限制中各展所長，就像動物園內身形姿態各異的動物一起跳舞，長頸鹿不用低頭，烏龜不需跳高，只要好好發揮所長。編舞的考驗則是如何編排得宜，讓各舞者在最合適的位置發光發亮。

《共舞融影》雖然是舞蹈節目，然而戲劇成份相當高，大部分章節都是以舞蹈去推進劇情，或以舞步營造情景，當然也有單純的舞蹈演出，有風景也有意境，例如城市序幕及最末的「共融的慶典」。

照片由 香港青年藝術協會 提供

每個人對地市有不同的想像，全體舞者參與的序幕舞曲就是一幅流動的城市風景，全體舞者一字排開，形成高樓林立的海岸線。三數人一組化成高低不同的高樓大廈，不同的走位組合展現人來人往的擠逼都市，舞者蹲下站立、姿勢轉換配合手臂曲直延伸，表達了高樓的興建與消失及城市面貌變遷。整個演出以聾人主角包包為軸心，她帶著相機紀錄城市的日常，並以手語解說她對於城市風景的盼望，一開始就提出城市印象除了高樓還有什麼？而這個舞蹈作品既是包包城市觀察的作業，也從個別段落帶出不同能力人士的需要被忽略的情況。

下一支舞蹈以循序漸進的形式展示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如何一步一步建立關係，陌路人由互不理睬到互相點頭微笑，舞蹈員分別由台的左右兩邊穿插進場離場，往返數次之後，大家互相揮手靠攏，然而距離太近也會帶來磨擦，行人不顧旁人擠擁著過馬路，但我們有察覺有人有特別的需要嗎？

「請小心車門」是每天在港鐵站月台必然聽到，然而「聽不到」的人又如何小心？要是你看不到聽障人士做手語，很難辨別他們與常人的分別。這支舞的節奏輕快，舞蹈編排帶點佻皮。一開始是車廂內兩個手語人士交談，過程中不斷被人打擾中斷，舞蹈透過舞者人數加入展現出層層遞進的迫力，手語交談需要空間，一班人用手語的溝通需要的空間更大。在本來已插針不入的擠迫車箱內「交談」，溝通的空間一再被壓縮。這段舞蹈整體舞步流暢，聽障人士就像玩「火車瓹山窿遊戲」遊戲般，避開「障礙」才能好好溝通。

照片由 香港青年藝術協會 提供

作品「關愛座」調子同樣幽默，舞步設計作了戲劇性誇張的編排。這是一支由兩位成年舞者跟長者的三人舞，舞者動作明快幅度大，踢腿、跨步或以椅子借力支撐身體飛躍。三人糾纏不休「動武」的連串舞步行雲流水，反映出地鐵車廂內各自認有需要人士，各出奇謀「爭凳仔」的衝突情景。

節目中有兩段來自輪椅舞者的真實經歷，都是以郊遊為主題，故事性也很強。四人舞是輪椅使用者獨自出遊時的過程，舞伴就以身作景扮成階梯及滾動身體，代表輪椅前行；路上遇上碎石時，舞伴以動作配合營造輪椅上人士的感到的震動。

六人舞則是輪椅人士跟朋友一起上山看風景，過程更為曲折。開始時六人如火車卡列隊從台右進場，已出現上坡又溜後的「險況」；五位健全人士如實飾演輪椅人士旅伴的角色，遇上大石擋路，眾人搬開大石開路；崎嶇不平的路段，眾人托起輪椅上山，最後大家都看到好風景。意外的是輪椅可發揮購物車的功能，眾人從「車仔」取出物資野餐，就如包包之後的總結——不同能力人士各展所長，才為之「同步」。

「這是完整的家」這一段舞，同樣是帶出共融旨意的作品。十多位舞者化成家居內的各式陳設，如浴室、衣櫃、飯桌等，舞者在家的生活起居，如淋浴、用餐、打掃、打牌等活動，都是舞者以身體動作配合呈現。這一段帶出的訊息是：「一個完整的家有不同的家俬，一個社會也能兼容不同能力的人。」

共融舞蹈是不同能力人士都可以按自己的能力發揮的舞蹈，輪椅舞者跟輪椅已連成一體，演出中登場的輪椅既有電動也有手推，但椅上的舞者都跟舞伴有默契地流暢進出舞台，在中段及最後一段共融的慶典，舞者以輪代足跟舞伴共舞，只要空間調度得直，舞動的空間也很廣闊，驟眼看來就是高個子與小胖子共舞。

照片由 香港青年藝術協會 提供

傷健共舞又如何呢？其中一支四人舞開始時，一位舞者先除下義肢放在舞台前端，隨後三位舞者以「接觸即興」的技巧，舞伴之間以各自的身體支撐彼此，身體重心流動轉移，四人融為一體舞動。腿部不是身體唯一的支撐，跳舞也不一定用腳跳，是身體不同部位互相協調、轉移重心完成動作。

整體而言，劇場構作令作品嚴謹，滴水不漏地傳達訊息，加上包包這位中心人物穿插並於間場時「提詞總結」，就如演後談觀眾回應完全明白了解作品。

照片由 香港青年藝術協會 提供

然而，共融舞蹈的觀眾，也包括了不同能力的人士，也有看不見、聽不到的，又或者是素人表演者的親友，通譯服務令他們了解作品的內容背後思想。此外，《共融舞影》也是一個以普羅大眾觀眾為對象的社區藝術演出，美感滿滿，內容充實。可說是三歲到八十歲都可以欣賞的繪本，小孩子從圖畫故事中得到樂趣，成人從感悟作品背後的意義而有所領會。社區藝術著重是與人的連結，一本書一下子看不明白可以從頭再看，然而現場作品瞬息萬變，錯過了就錯過了。先領會、後觸動，《共融舞影》創作人的心思與選擇可以了解的。在精確地傳情達意及留白以保留餘韻兩者之間，《共融舞影》創作人選擇了直白的方式去展示內容，可惜就少了一點舞蹈的詩意和韻味。

香港賽馬會社區資助計劃：「有種藝術」社區藝術計劃──社區舞蹈黑盒劇場演出《共舞融影》

香港青年藝術協會

編舞及創作：譚渼樺、鄭慧君（C+）、陳衍泓（逗點）

評論場次：2026年3月7日15:00 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賽馬會黑盒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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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天朗

跨界別寫作人，中學時代起於本地多份報章刊物及網上平台發表小說、新詩、散文及藝評。現為自由身舞台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