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從「人文與科技」國際研討會想像未來: 可及多元

文：俞若玫

科技分秒演進，人工智能已用在戰場上，工具理性與資本及權力強勢結合，守護人文與倫理價值更顯重要。今年3月8日，第八屆「無限亮」(‘No Limits 2026’) 於大館舉辦國際研討會，以「人文與科技——引領共融創新，重塑人類未來」為主題，邀請本地及國際共九個專業團隊，分享人文科技創新的實踐案例。這些實作顯示：科技創新不僅延伸身體機能、提升效率，更能重塑認知框架，改變設計思維，超越「健全中心主義」（ableism）的預設，拓展更深廣的「可及性」（accessibility），讓不同能力的人共享資源、知識、空間與表達機會，開展更多元的未來。

大會把九個團隊的實踐，分為三組：城市重塑、創作界面及共融生態。因篇幅有限，此文未能一一盡錄，但以「可及性」作為分享的框架，嘗試思考當中七個案例，如何以科技作為社會行動的工具，打開共融的未來面貌。

照片由 無限亮 提供

1. 從健全主義到多元感觀設計：讓空間可及

對於不少殘疾及神經多元者來說，進入公共空間不是容易的事，簡單到公園沒有可坐下的椅子，或商場的旋轉門，都足以限制他們日常活動的空間。空間設計本身，往往已決定誰可進入，誰可使用。

所以，英國 The DisOrdinary Architecture Project（非常態建築計劃）總監Jos Boys博士與美國 Architecture for the Blind創辦人盲人建築師 Chris Downey強調：共融設施不能只當「清單項目」或法規回應，而應從設計源頭（access forward）融入。

例如DisOrdinary Architecture Project的2024項目Deaf Space：由聾人社群主導設計，以視覺語言、手語為核心，把需要轉化為五大建築設計原則——多種感官（視覺、觸覺、振動、嗅覺）、空間的寬敞與人際距離的適當安排、人在空間移動的流暢度和與他人距離、光線與色彩及聲學設計（如控制回音與噪音）。這挑戰建築的「聽覺中心」預設，創造視覺豐富、連結強的空間（如圓形布局、柔和光線、高對比色彩），令所有人受益（更歡快、安全、互聯）。Boys 說： 「不是以技術去修補什麼，也不是去感受聽障朋友的傷損，而是以聽障的文化豐富建築設計，人人可以享用。」    

這份創作動力也體現在建築師Chris Downey身上。2008 年，他因一次腦部手術，失去視力，當時45歲，兒子10歲，事業正好，但他沒有低沉，快速地適應及面對，反問自己手杖是如何聽見空間？地面的質感又如何回到指尖？開始以觸覺、嗅覺與多感官探索空間，並用科技去打造「多重感知城市」，如增加觸覺導引磚、聲音景觀（如噴泉聲、水流聲作為地標）、振動元素（如低頻聲透過地面傳遞）等等，這些倡議影響了全球無障礙與通用設計趨勢。

照片由 無限亮 提供

印象很深刻的是，他提到「城市需要盲人」，「盲人可以為城市提供outsight，而不是insight」，即不由內觀，而由外觀去感受城市，像盲人一樣細聽、觸摸、嗅聞空間，把差異化為創意，並建立連結。這番洞見，他自身的意志，叫人感動。

 此外，兩位先行者都不特別支持通用設計（University Design），因為不同使用者的實際需要有很大差異，甚至互有底觸，如「之」字形坡道對輪椅使用者是好方案，但對視障及需扶手行走的人往往增加障礙。當中協商及平衡都需要時間及知識，而不會有單一的方案。

Boys也非常強調共享知識及長期教育的必要，這個說法當然不新鮮，她的組織經年攪公開工作坊 （如跟小孩一起設計公園椅子的活動已有十六年）、把方法成為設計原則，有系統地建立知識版塊，以長年累月的實踐，去動搖既定的設計標準，為不同能力的社群打開更多「進入」公共空間的門徑，是很值得參考的。

照片由 無限亮 提供

2. 從表達無器到專業表演： 讓創意可及

傳統樂器往往要求精準的動作控制、特定的肢體協調，而且並不便宜，對許多殘疾人士或神經多元者來說，音樂創作與表演變成「無器可表達」的障礙。澳洲蒙納士大學（Monash University）SensiLab的AirSticks Project 與英國Drake Music 正透過科技革新，打破這道門檻，讓音樂從「身體限制」轉向「身體延伸」，實現從日常即興表達到專業表演的創意共融。AirSticks 是由鼓手兼研究員Alon Ilsar開發，使用手勢式電子鼓棒（gestural controllers），利用現成動作感測器（如Leap Motion 或類似技術）結合自訂軟件，讓使用者自由地在空中揮舞、敲擊，幅度可大可小，即時發聲，也可以操縱節奏與視覺效果，無需特別的訓練。

會上Alon播放與腦麻痺專業舞者Melinda Smith的合作片段，她興奮揮動AirSticks、以身體化為樂器，場面動人，感受到她的喜悅。

英國Drake Music 則較著重殘疾音樂家的專業發展及表演機會，他們會跟有需要的音樂人共同研發發及設計，按不同的創作者的發展階段而改善樂器，是一次經年同行的創作經歷。他們也會跟大型公司合作 如 miMu （研發高智能可擄帶樂器Gesture Gloves的公司） 或倫敦交響樂團，讓專業殘疾樂手有機會登上主流舞台。

照片由 無限亮 提供

兩個計劃都將「無器」轉為「人人可器」，從個人即興到專業共融，表演藝術也不是少數人的特權，創意是可及之境。不過，要有充足資源，才可以持續地研發新的樂器及曲目。而兩個計劃都有大學研究經費。Drake Music 的研發及創新行政主管 Tim Yates 直白地說：「就怕會有「櫥櫃問題」 （cupboard problem）：研發-出版-消失」。他的意思是，大概是指即使成功設計了樂器原型，也在期刊、工作坊亮相，有小部分人可用，但最終也只是棄在櫃裡，無法持續使用及擴散。因此紀錄及檔案工作也很重要。

照片由 無限亮 提供

3. 從社交隱蔽到化身在場：讓工作可及

新加坡「協助身障者自立局」與日本OriHime分別展現制度性與技術突破兩條路徑，將「賦能」轉向「自立」，將「隱蔽」轉為「在場」。　

由於分享時間不多，對兩個計劃的理解不深，前者作為政府執行機構，依據Enabling Masterplan，透過就業培訓、職業配對及輔助科技評估，系統性促進殘疾者融入主流職場，並建置Enabling Village，強調可持續自立；惟其資源規模與政策架構，對民間組織難以複製。

而日本OryLab開發的分身機械人，叫全場與會者振奮。它直接以打破孤寂為旨，以遠端操控的化身機器人（avatar robot），配備攝像頭、麥克風與揚聲器，為重度肢體障礙或無法外出的使用者，在家中或床上，透過眼動、頭部追蹤或簡單控制器，替他們在東京DAWN Avatar Robot Café 工作，包括接待客人、點單、服務與聊天，賺取薪資，並重新建立社交連結。

OriHime 不僅提供就業機會，也重塑「在場」的定義——身體不在現場，心智與人格卻真實存在，可以跟所有人對話、交流，讓社交「可及」。科技溫暖地轉化參與條件，令不同能力的人繼續成為社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照片由 無限亮 提供

4. 從無味到3D 食物： 讓美味可及

會上的香港案例只有兩個，而Elevatefoods Technology（科大初創），以AI輔助3D食物打印系統，為吞嚥困難（dysphagia）患者帶來色香味具存的營養餐。食物不再是單調倒胃的糊餐，而是視覺吸引、口感多樣的成品（如雞腿、蔬菜、甜點）的軟餐。這種為病人保留 「飲食樂趣」的努力，是否也是在對抗醫療體系中「將身體化約為機能」的健全主義邏輯？

不過，因為成本很高，現時餐飲業未廣泛接受，如果有更多人改變思維，從食物製造開始考慮到病人的味覺及飲食樂趣，讓自我滋養成為可及的事就好了。

很記得，會上有人問Jos Boys如何衡量計劃是否成功，她果斷說：「能夠改變人們的思考模式 （mindset）就是成功。」自己經年從事Creative Aging 的藝術工作，很能感受這句話的千斤力量。科技帶來的不是花招，而是自省及改變思考的開始。當盲人教我們感知城市，腦麻痺障者揮舞音樂、重度障礙者在床上接待客人、吞嚥困難者重獲餐桌美食時，共融便不再是口號，而是文化的改變，社會基礎建設，從設計源頭拆解健全主義，不以『誰能進入』為界限，而以『如何讓每個人都在場』為核心。如果科技不只是服務於單一的權力及功能，而是成為每個人共享、共在的橋樑，一個更多元、更寬容的世界才可及。

「無限亮」國際研討會「人文與科技── 引領共融革新，重塑人類未來」

無限亮

評論場次：2026年3月8日 11:00-18:00  大館賽馬會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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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若玫

文字創作者，「銀青乒乓」創辦人，力保好奇，忠於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