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香港舞蹈回顧2021

對談:曲飛(曲)、陳瑋鑫(陳)

主持:陳國慧(慧)

文字整理:葉懿雯


慧:今天邀請到兩位藝評人分享2021年本地舞蹈的發展,可否先請你們分享三大舞團值得留意的發展方向?


曲:三大舞團於去年都更清楚各自的路向。首先是香港舞蹈團(舞蹈團),藝術總監楊雲濤在疫情前已開展新的美學探索,運用采風的方法,探究中國民族舞,近年銳意在民族舞中注入武術,是他個人藝術追求上的新路向。


去年舞蹈團演出多個重要作品,最多人談論的是《九歌》,其次是我最喜歡的《紫玉成煙》,《山水》也展現出新觀點。黎海寧編舞的《九》是香港當代舞蹈重要作品,是舞者的朝聖之作,流轉已有三十年,今次由舞蹈團新製,效果稱職,值得一記。《紫》與桃花源粵劇工作舍合作,糅合中國舞蹈和戲曲元素,不但表現出故事內容,更能深化原著《紫釵記》裡的女性犧牲精神。我對舞蹈團的藝術取向和將來發展感到樂觀。


陳:我之前參與了舞蹈團關於武術的研究計劃,明顯看到楊雲濤和舞蹈團隊經過計劃後,演化出不一樣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例如《山》一開場那個ensemble,一眾舞者承接了2020年演出《凝》時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展現與以往不同的氣場。這不是風格的改變,而是在身體訓練方面找到共同的方向和套路。傳統中國民族舞有較多花俏造手、活潑動作,但舞者們經過武術訓練後,身心變得沉穩專注,一別過去跳躍輕盈的感覺,身體表現力更多樣化、更多層次,值得繼續觀察。

《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攝:Yvonne Chan(照片由大館提供)


曲:我覺得現在舞蹈團的發展有兩個狀況。第一,以往香港的表演藝術工作者大都疲於排練和表演,無法內化,變得沉穩。有見及此,楊雲濤開展這種新的舞蹈訓練方向,不只培養外在的技法,更累積內心的底蘊,從而轉化班底。第二,中國民族舞和武學內含豐富的哲學思想和文化遺產,若能持續探究,既可帶來源源不絕的創作元素和力量,也可讓觀眾從中接觸更多中華文化。


慧:那麼活力跳脫的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的發展如何?伍宇烈(Yuri)上任藝術總監不久,會否在作品上看出一些變化?


曲:CCDC繼創辦人暨前任藝術總監曹誠淵另覓發展後,在硬件、軟件方面均經歷極大震蕩,未來或有餘震,情況令人擔憂。而Yuri剛任藝術總監,需要思考CCDC新的藝術路向,同時需要培養和團結與他有共同信念並肩前行的一班人。近一、兩年,Yuri銳意透過CCDC提攜本地的年輕編舞,與他們互動合作,希望薪火相傳,用心很美麗。但觀乎去年發表的作品,例如《甩隙咔》、《大鄉下話》,雖然不錯,卻尚未能成為標誌舞團新時代的代表作。我期望他將來能夠更專注帶領CCDC,開啟新的里程碑。


陳:Yuri有營運中型藝團一舖清唱的經驗,有助他接手CCDC。他積極提攜年輕一輩,以「駐團藝術家」的職稱去肯定團內「舞者」,讓他們在跳舞、教舞之餘,還可以與不同編舞家合作,參與更多編創工作;他更邀請以往曾合作的藝術家加入製作,進一步豐富團員的經驗。現在團隊還在學習階段,作品水準不差,但的確尚未發展出標誌性作品,我想需要給予多一、兩年的時間,讓年輕一輩摸索路向、磨練技藝、培養默契,從而發展更出色的作品。同時期待CCDC逐步發展成為舞者提供各種學習機會的「少林寺」,培養團員練就一番絕技,將來能夠獨當一面。

《身體印記II:眾觀》/攝 : Mizu Photography


慧:去年CCDC和香港芭蕾舞團(港芭)均嘗試把經典作品移植本土,你們覺得背後有甚麼原因?


陳:Yuri一直熱衷於製作本土化的作品。而港芭作品本土化,相信是因為藝術總監衛承天來港已四年多,熟悉了舞團運作、團員特色及認識了更多本地藝術家,便銳意改變舞團定位,不再限於製作高雅藝術,而讓舞團更貼近大眾,普及芭蕾舞表演,並積極與本地藝術家合作,例如去年的《羅密歐+茱麗葉》和《胡桃夾子》,均邀請了甄拔濤擔任劇場構作,同時在改編上引進更多本土視藝元素。


曲:《羅》的改編成功,故事背景改設在香港社會無礙觀眾理解劇情,在美學上是港芭去年改編經典最成功的範例。但《胡》的改編牽強,未能想通原著和改編間的common language,只是換了背景和角色名字,加入香港重要的歷史人物如孫中山、宋慶齡等,但也只是符碼,沒有實質意義,改編手法稚嫩,必須改進。


相反,我很欣賞CCDC的《甩隙咔》,它與原著《胡桃夾子》有關,切入點有趣,觀點新穎,與社會扣連,值得研究。


慧:回顧了三大舞團的發展,接著分享中小型舞團的狀況,不如先請William(陳瑋鑫)談論對綽舞場的觀察和看法。

《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攝:Yvonne Chan(照片由大館提供)


陳:綽舞場由前CCDC團員麥卓鴻與朋友創辦。作品從文學和社會議題出發,例如創團作品《遍地謊蜚》探討權力、真相和謊言,最近的《遺角》以著名小說《犀牛》為創作藍本。這個團很有視野,很清楚自己的路向,創團至今沒有申請資助,自負盈虧,開班教學,並成立二團,邀請學員參與創作演出。他們在沒有資助要求的壓力下,創作一個接一個,香港很久都沒有一個中小型舞團是如此有力量,值得留意。


曲:我覺得喜歡當代舞或是留意香港舞蹈界的朋友必需注意綽舞場。核心成員的藝術信念強烈,不把舞蹈當作謀生工具,滿懷很多當代舞者早已遺失的熱情,非常觸動人心。從上述作品可見,這班舞者關心社會,知道未必能改變狀況,仍希望透過文學改編和舞蹈語言,為觀眾打氣。他們想到做到,至少目前作品不是眼高手低,而是充滿力量。我敢說,只要他們一直懷著初衷創作,相信藝術和舞蹈力量,於未來十年將會發展得不錯。能夠看到如此優質的製作,是香港觀眾的福氣。希望這個班底能夠得到業界和政府的注意和肯定,在舞蹈界漸漸冒起,推動業界重拾對於舞蹈力量的追求。


慧:接著,你們可否簡單分享不加鎖舞踊館(Unlock)去年的狀況?


陳:李偉能獲Unlock於2020年邀請出任副藝術總監後,進行了很多新嘗試,既與本地年青編舞合作,連結跨界團隊進行舞蹈研究,也在疫情下繼續聯繫海外藝術家或單位,進行網上駐留計劃等活動。其中最大型的是#非關舞蹈祭,這個歷時數月的舞蹈節呈現了豐富的本地和海外節目,以中型藝團來說非常厲害,當中部分作品是過往製作的重現或更新版本,在香港難得可見舞蹈作品有這樣的發展機會,值得一記。


曲:藝術總監王榮祿策劃大型舞蹈項目的經驗豐富,並給予年輕人很多機會嘗試,準備交棒第二梯隊,但我們還在期待他的舞蹈藝術生命還可以走得多遠,使我覺得這個舞團始終美中不足。雖然懂得策劃項目的「藝術工作者」團隊很重要,但我會更進一步地期望團內出現香港引以為榮的「藝術家」,希望李偉能能藉著這個藝團的品牌和平台,在藝術上開創新一頁。

《九歌》/攝 : Mak Cheung Wai (照片由香港舞蹈團提供)


慧:跨界製作方面,例如《身體印記II:眾觀》,大家有甚麼看法?


曲:《身》是梁儉豐創作的展覽式劇場,觀眾在展覽裡觀賞不同的舞者和演員的表演,空間佈局設計得讓觀眾很投入,當中各個表演都有一個共通點,便是回應香港近年在社會事件後的精神狀態。非常難得的是,作品沒有情緒高漲的表達,不愠不火,柔中帶剛,慢慢發現情緒波動,漸漸燃起感受,繼而思考應該怎樣做,是我去年一個較為深刻的作品。


陳:香港很少同類演出。梁儉豐找來的編舞和演員,都有同一理念,想看看當觀眾進入定義為展覽的空間時,會怎樣選擇觀賞角度和距離。我覺得整個製作是一場特別的實驗,但尚未算得很成功。


慧:最後,不如分享你們對《日記VII.我來給你講個故事⋯⋯》的想法?


曲:《日》是梅卓燕個人舞蹈系列作品,講述這兩年繼社會事件後的故事,很聰明地從她與一隻貓的關係,探問社會之間、人與人之間如何看待生命,以及生命與社會之間的關係,編排出色。而在美學上,她運用最簡單的藝術科技,透過投影、轉台等,造就簡約漂亮的空間,緊密扣連故事,觸動人心。這讓我們看清藝術科技只是營造美學效果的手段,當我們在疫情期間熱衷於追求高端藝術科技的同時,不要忘記基本舞台科技,投影、轉台等在數百年前也曾被視為高端科技,只是隨著時代發展,現在變成普通手段。


陳:《日》的燈光設計是我去年在舞蹈作品中看過最有印象的,沒有花巧的東西,只用上簡單的摩打轉盤,製造出光與影的魔法。作品中,光很重要,貓的形象皆以影子呈現,光影與梅卓燕共舞,非常厲害,這得歸功於燈光設計李智偉。說起智偉,有趣的是,他有另一個較高端藝術科技的設計,是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自由空間《觀.影:城市舞畫》,同樣是舞蹈作品,卻配合了高端的顯象科技營造豐富多變的氛圍。


慧:我想技術還是需要用得其所,無須刻意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