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ENG] 觀察與實踐:班尼斯譜舞師對舞蹈整存的經驗性論述

觀察與實踐:班尼斯譜舞師對舞蹈整存的經驗性論述


文:鄧曉霖


攝 Photo: Lee Wai Leung @ Worldwide Dancer Project


在短暫的當下中創造的頃刻──表演藝術製作不僅讓我們能夠探索自己的身份和藝術聲音 (artistic voice),還可作為對社會問題反思、討論及提高意識的渠道;倘若沒有完整的記錄,這一切就會逐漸流失。


較早前我參與了由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香港話劇團聯合主辦的網絡研討會「有一種未來叫紀錄──表演藝術紀錄與發表國際交流會」[1],我對捷克的Arts and Theatre Institute的全面整存工作印象深刻──她不但擁有實體檔案庫和網上數據庫,更積極參與其他合作及諮詢工作。我亦受到澳門劇場文化學會以其館藏策展主題展覽所啟發,策展主題例如肺炎疫情下「被取消的」製作及展示90年代劇場作品的場刊等。


以上兩個機構都致力文化資源的保存和傳播,與我最近完成的碩士論文焦點類近──有關香港表演藝術製作檔案庫的運作模式及其潛力和挑戰的思考。


在構思擬議的檔案庫時,我了解到作品紀錄不僅只是儲存如演出錄影的原始資源,還涉及如何將知識提煉後傳給後世──通過保存藝術遺產(artistic legacy)、累積智慧資本(intellectual capital)、為將來重演(restage)或重新詮釋(reinterpretation)作品提供全面的參考,以及為未來的藝術史學家建立研究基礎。


為了做到全面達致這些目標的紀錄,被存檔的文化資源不應僅限有形的物件,亦應包括非物質的遺產和體驗知識(embodied knowledge),例如記錄創作起源及原理、編舞意圖、藝術上的決定和創作方法論;並將其積極投入於討論以及創新的外展計劃──藉以體驗紀錄的真正價值,即知識的積累、生產、關聯和繼承。


以班尼斯動作譜記錄製作


作為班尼斯譜舞師(Benesh choreologist)和排練指導,我有幸以班尼斯動作譜(Benesh Movement Notation, BMN)[2]與不同類型的表演藝術團體合作,輔助排練、記錄和重演製作。Rudolf和Joan Benesh在1950年代創建了BMN這個用作記錄舞蹈的系統,自此常用於歐洲、英國和美國的芭蕾舞團來協助排練、記錄新作及進行重演。在香港這高度電子化的舞蹈行業中,許多人認為演出錄影已足以作為重演參考,並對舞譜的需求提出了質疑。


但是,演出錄影所拍下的不一定是舞者的最好表現或最能代表作品。影片中並沒有記錄如創作意圖之類的細節,而且比起以演出錄影來重新學習作品,以創作細節為起步,讓舞者像白紙一般重新感受及接收作品,更能給予舞者最大的藝術空間去自由發掘個人的演繹風格,就像樂團亦並非透過聆聽以前的演奏錄音來重演交響樂曲,而是在排練室用以往之樂譜重新演繹一樣。通過一種語言來記錄及流傳知識是所有文明由原始至今的做法──無論哪種系統,舞譜正正是訴說舞蹈語言的字母。


我在伯明翰皇家芭蕾舞團擔任學生譜舞師的見習工作期間,以紀錄製造及管理者的身份為舞團的檔案庫增添了手寫舞譜,亦為舞團重排作品選段。但是,基於在香港作為自由身工作者的難處,如要同時參與多個製作,並時而在排練時為表演者代缺,遺憾地在我的譜舞師生涯中,只曾為於香港舉行的Genée 國際芭蕾舞比賽 2018,由白家樂(Carlo Pacis)所創作的兩支獨舞製作過完整舞譜紀錄。然而,我也不時有與一舖清唱(下稱一舖)廣泛合作的機會,為演唱者記錄舞台調度 (staging)、協助排練及時而在排練中代缺。


舞譜草稿 Working score for Genée/攝 Photo: Chi Wai Cheung @ hiro graphics


鑑於無伴奏合唱劇場的獨特性,某些身體動作是從自身律動感自然而發,或是具有特定結構的即興──對於動作的詳細分析及紀錄或對排練並無幫助;而動作意圖、節拍(timing)和表達的準確註釋,則是我紀錄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因此,一些最微小的細節往往是我最關注的要點,例如演唱者哪隻手握著麥克風;使用「手持式」(hand-held)還是「夾式」(clip-mic)收音咪;演唱者何時以及如何提起或放下手持收音咪的手;他們甚麼時候在耳機「俾音」以作音高 (pitch)參考來「開歌」;場景/道具/演唱者的調度;在意圖和節拍方面,文本與動作準確的關聯,例如是在特定單詞上,還是在整個句子中完成動作;以及動作上需要絕對一致性,還是允許演唱者自由發揮個人獨特性等編導決定。


除了記錄外,我還會摘記及反饋排練要求(「俾notes」)、為演唱者代缺,並將新的走位教給缺席的演唱者。與一舖的合作中,我面臨過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要在有效率地工作的同時,追蹤及核對50名合唱學生和10名一舖表演者在《石堅》(重演)的舞台調度,以及其後形成的排陣(formation)。簡介到這一點,我將分享使用BMN進行排練及記錄的經驗。


以BMN重排作品──創作細節及意圖


一般而言,BMN的完稿就像音樂樂譜一樣,單面寫在五線譜上,註釋、舞譜的更新和分析版本全都寫在對面的空白頁上。舞譜應從左至右、從上至下讀取,當中帶有標記來對應樂譜的相應樂章,以便在排練時與樂師或指揮交流。


在準備2019年為香港小交響樂團重排《小城大兵的故事 ─ 魔鬼回歸》的演出時,我從以往不同場次的演出錄影中學習了該作品以作比較,最終以方便排練為目的而製作了一個相對完整,但非傳統的舞譜。考慮到排練時間非常有限,以及要消化史特拉汶斯基(Stravinsky)的音樂這些額外挑戰,我的舞譜聚焦在預計有助排練的微小細節上,例如舞者之間的關係和接觸點、創作意圖和編導要求的舞台調度、道具的走位、可識別的音樂提示等,而所有資料必須能夠高效而方便地查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