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評衛武營「台灣舞蹈平台——在一起三舞作」

文:Ronnie Lam

照片由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高雄衛武營國家劇院在11月初以「相遇」為主題,舉行了第三屆「台灣舞蹈平台」。此平台以連結國際舞蹈社群為中心,舞台上展示台灣本土作品為主,當中不少作品都是參與過國際著名的藝術節後再回流到台灣。身處香港的我有幸與藝術節相遇,在網絡上參與部份節目,其中我觀賞了「在一起三舞作」中的三支中篇舞作。


蒂摩爾古薪舞集《Varhung~心事誰人知》手語版


蒂摩爾古薪舞集是一個以排灣族文化為主體的當代舞蹈團。《Varhung~心事誰人知》曾於2018年在英國愛丁堡國際藝穗節(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演出,其手語版原本受邀到今年意大利的靜默藝術節,但因疫情無法在當地演出。雖然舞團表示今次在衞武營上演的版本仍會持續發展,不過現階段已經足以令人震撼。


在空無一物的舞台上就四位舞者身穿大地色系的舞服。作品開首時,四人互相耳語、說服彼此、爭辯,時而以手語表達,時而側耳垂聽別人和四周的聲音,彷佛各人各自表述著同一個人所共知的故事。以排灣族生活中經常使用的植物月桃編織的大型扣鍊從天而降,劃破原本寂寥的天幕,開啟以排灣族民族舞的四步舞為基調的律動。四位舞者由最初的互相排斥漸漸變成同呼同吸,他們一致地曲膝下沉、延伸上升,左右前後的擺動和單腳跳躍,重覆踩踏著,猶如統一的步伐將舞者的靈魂緊扣起來。舞步雖然簡潔,但所承載的力量龐大,即使我並非在現場觀看,都感受到蘊藏在舞者身體裡的力量,每跨一步就從地面注一束能量至身體之內。


作品中段舞者輪流仰天獨唱,歌聲在空中迴盪令孤獨感更顯強烈。歌唱的同時,舞者將手語融入舞步之中。時而,他們做出原住民祭禮中常見的交叉牽手,律動猶如在月色下悠然自得、隨風搖曳的樹梢。其中編舞將牽手的動作變奏,舞者們一邊交叉牽手,一邊從一字排開的隊型至重覆地前後交換位置,在視覺上呼應著排灣族傳統月桃編織品中縱橫交錯的紋理,此動作設計亦為四步舞先前建立的呼吸韻律帶來一點變奏。


照片由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滯留島舞蹈劇場《冰河時期》實驗階段


第二首作品是滯留島舞蹈劇場《冰河時期》的實驗階段呈現,是一支國際共製共融舞蹈作品。由來自台灣的視障編舞家張忠安與來自法國巴斯克自治區的身障編舞家梅里斯(Maylis Arrabit)共同創作。作品由兩個短篇組成,第一個短篇是張忠安與螢幕上的梅里斯的共同演出。螢幕中的梅里斯一邊撥弄著頭髮,一邊在螢幕上喃喃自語,抱怨武漢肺炎期間禁足的沉悶生活。她獨自在房間透過螢幕看著張忠安跳舞解悶,又在睡房中以電子音樂獨舞自娛,而身穿T恤和孖煙囪的張就在螢幕外以滑稽的動作呼應梅里斯生活中的瑣事。二人隔著螢幕沒有直接交流,卻共同表現出各自生活的納悶,是「冰河時期」不少人的寫照,富有生活的共鳴感。


而第二個短篇是一支是關於孤獨的三人舞。象徵輪椅舞者內心的舞台幽暗,鄭祐承孤獨地坐在舞台中央,封閉自己與另外兩位舞者做出推開、拉扯的動作。到舞蹈的中段,溫柔的弦樂響起,輪椅上的舞者充分利用滑動的動能與另外兩位舞者交流,營造出三者互相承托的畫面和同步的畫面。不過由抗拒外界到打開心扉的戲劇轉折,似乎未有在這次的實驗階段中呈現。


照片由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大身體製造X劉彥成《A Piece of Cake》特別版


A piece of cake,這句英式片語的意思是,事情就如吃一塊蛋糕般容易,與粵語中的「易過食生菜」或「碎料」的意思相近。但是,劉彥成的作品《A Piece of Cake》並非要停留於說明事情的簡單或是複雜,而是借用了A Piece of Cake中的「一塊蛋糕」相對於「整個蛋糕」,借代「部分」與「整體」的關係。


格式塔學派心理學(Gestalt Psychology)中的核心是「整體並非等於部分的總和」,與《A Piece of Cake》相呼應。格式塔學派提出,我們對外界事物的整體認知,並非是我們對事物的部分認知的總和。例如,我們能認得出一位鄰居的面容,並非要靠認著他的眼睛輪廓有多深,他的鼻樑有多高,而是對他的整體經驗和印象,而這些經驗和印象往往是不可言喻的,但卻是我們都具有的能力,即使不能將他的面容特徵一一羅列,都可以認得出這位鄰居。


這個風格幽默諧趣的作品,透過描繪一個製作的「部分」,以反思其「整體」。作品全程主要由兩位表演者以默劇演出,以及由劉彥成飾演的操作字幕機的幕後工作人員。紫紅色和昏暗的燈光、迷惑誘人的音樂,猶如要努力催眠觀眾兩位演員在半小時內的搗蛋和荒誕的虛構場景都是真實的,但同時又刻意將更真實的幕後工作展現予觀眾眼前。例如兩位演員共舞期間會突然被煞停,讓幕後工作人員將舞台佈景推出來,然後再恢復表演;演員在台面更換戲服;劉彥成全程在台面上直播自己操作字幕機的過程至天幕;甚至在作品的最後一幕沒有採用舞台燈光,並將大螢幕升起,讓後台的實況暴露出來,整個製作團隊在白光管下和觀眾面前吃蛋糕慶功⋯⋯ 這些「部分的幕後花絮」都不是一般我們認知的「舞台演出」會看見的畫面。然而,即使將創作和製作的所有部分都鉅細無遺地展示給觀眾,甚至將整個後台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觀眾面前的提問方式,似乎都難以將演出的「整體」呈現(更莫說我是透過螢幕觀賞演出)。在現今演繹行先的社會中呈現一件事情的全貌,幾乎是不可能。


字幕機上和天幕上流動的紅色文字,在舞台設計上佔很強的存在感,就如有第四位演員在讀一篇無聲的讀白。編舞透過文字將作品的探討問題非常直白地寫出來。如果此作品是一個表演,同時也是幕後花絮,那麼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