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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高度原創的「整體藝術」 — 在《後感性.實相 》中尋找「實相」

June 10, 2017

攝:張志偉

 

 

藏族編舞家桑吉加與城市當代舞蹈團的開季製作《後感性.實相 》,將上一世紀90年代後,中國大陸藝術家(主要是視覺藝術)提出的藝術思潮活動「後感性」,結合佛家思想的「實相」,兩個看似帶著矛盾,然而卻又可互補的概念,採用舞蹈語言來呈現,對創作者和欣賞者都是挑戰。

 

「後感性」去觀看「實相」

 

佛家認為六根接觸得到的,如眼見、耳聞,都非事物的本質、本相,所有「相」皆虛妄,「相」能出現要靠很多因緣條件而成,所見的都是因緣條件,見到你,亦祇是成就你的條件,你的條件不斷在變,你的「相」亦在變,所以無法得見你本來的,實在的形相。事物的本質、本相、實相,便非眼見耳聞和心所感的。至於後感性與後現代無關,那是一種在「感性後」的「高端」感性經驗,低端的感性經驗很容易成為「習慣」,感性成為本能習慣,要上升一個層面就需要理性,越是理性越會上升成為「高端」感性經驗,亦會變得異常敏感,於是「後感性」也就是「理性之後的感性」。

 

確實,「實相」是甚麼?即使在所謂「有圖有真相」的今日,於高科技發展的今日,擺脫哲學思維,「科學性」地「眼見為實」,亦難言所見的便是「實相」,更遑論是「真相」了。為此,儘管親眼觀賞的演出,所感受得到的,仍祇是假相,要加以評說,即使就所見所聞,寫出所感,亦不一定是「實相」。不過,作為評論,亦毋須執著要寫的是否「實相」,能找得到切入的角度,能將製作在觀賞後延伸,那仍當是論說的一種方式;這種方式,未知是否亦可視之為「後感性」去觀看「實相」,嘗試去尋找「實相」的一種方式呢? 

 

從鄧樹榮文本切入

 

話說回來,這個製作就舞蹈層面而論,不容置疑是桑吉加的創作,但一如場刊封面的設計,很明確地標示出「桑吉加X鄧樹榮」,也就是說,鄧樹榮的「劇作指導、文本創作」是同樣重要的部份;而場刊內亦以中、英文並列出以「獨白」為標題,於演出中由舞者以不同方式誦唸出來的四段文本。筆者作為觀眾,從「獨白」中的首段,便將之緊扣著在無比昏黑、虛惘,帶著緊張懸疑的氣氛下的開場序幕:一位不知來自何方的神秘男子,於黑暗的,幾乎完全不知道背景的空間下,將倒臥在「舞台」地面上的十多位全部不知是何面目的男男女女,翻來覆去,似在找尋著某些東西,最後更將這些看來已是全無生命氣息的「屍體」排列起來……至此,不難明白,鄧樹榮於「獨白」中所寫的文本開篇﹕「許多人以為肉體死了,生命便結束,其實,人死了,他的意識依然存在。這個所謂意識不是思想,而是一種覺知,英文或者可以翻譯成awareness。我們所有人其實共同分享著一個意識,好像一條流動的河流,無始無終 ……其實,『我』沒有真正出現過!你現在看見的,只不過是一種幻覺……相信我,這裡其實並沒有甚麼給你『看』,都只不過是意識的一種投射。」 

 

不錯,這場「序幕」所展示的,便是這群開場時已死了的人,接下去的,便是這些人仍存留下來的意識,這些意識投射出來讓大家看見的,都是超越了時間空間和因果,也就是說祇是一種幻覺;為此,舞台上展示的,已不是可以用邏輯去推論的「實相」,而是很多人匯成流動河流的意識。不過,如果說這是一種「幻覺」,毋寧說這會否亦是二十世紀曾流行一時的「意識流小說」在舞蹈上的展示呢?

 

攝:Meron

 

「整體藝術」成就「實相」

 

當晚在舞台上將死後的意識加以舞蹈化呈現出來的十三位男女舞者,在這個作品中扮演的「我」,便祇是仍留存下來的「意識」中的「我」,大概這便是「我」的「實相」吧;然而吊詭的是,「意識」本來便很抽象,既然在舞台上所呈現的祇是一種意識的投射,那麼,在舞台上投射出來的便會是十三個「我」的意識了,那麼在舞台上所見的便應是十三個「我」的「共識」了,而所謂後感性的「實相」,實際上便是各人的意識共同投射形成,以「理性之後的感性」所感受得到的「實相」;或許簡言之,便是各人共處的時代留存在大家的意識中的東西。 

 

為此,當晚能成就抽象的眾人的意識,以「意識流小說」的形態呈現出來,「理性」地去看,便非僅是桑吉加的舞蹈,和鄧樹榮的文本,那可是很理性地結合了音樂音響、服裝佈景,和燈光等眾多元素才能成就出來。事實上,當晚舞台上呈現出來的是一個「整體藝術」,任何一個元素抽離出來,本身難以成為一個完整的「實相」外,餘下的亦同樣是殘缺的「實相」而已。這種「整體藝術」的感覺,也就是「理性之後的感性」所能感受得到的「實相」。

 

當晚十多位舞者在舞台上結合諸多元素,將意識反射所呈示的現象,重新建構而成的一個藝術整體,當可視為是這個作品的「實相」;但此一「實相」,其實亦必然會因為不同觀眾的不同觀賞經驗,和對意識的不同理解而有不同的解讀。然而,如在理性之後的感性去感受其中的「實相」,可以確定的是,從相對明確得多的鄧樹榮的文本切入去感受整個演出的過程,便不難被不斷變化,但又保持著統一的風格與氣氛的場景所感動。

 

那可是一種長期累積沉澱,帶著一種深層無奈與傷感的悲劇性色彩。在視覺上而言,那是何珮姍以黑白色作為主調的服裝,與張國永簡約中帶有豐富變化的佈景,還有劉詩豪以低調子為主的燈光,與桑吉加的舞蹈相互融合的效果;以黑白色為主的舞服線條簡約冷硬,沒有明顯的民族色彩,主要的兩個空間、背景,和視覺上同樣很簡約;作為右邊背景的「幕」牆,初看祇是一幅黑沉沉的布幕,後來卻可以幻變成有如垂直百葉般開合,既可讓舞者自出自入,還可以讓遠處焚起的紅紅烈火爆發出不停閃現的效果。另於左邊的一把白色長梯,自舞台右邊天際高高懸起,向左邊舞台中央傾斜,那既是其中部份舞者的演區,一個逃避憩息的空間,更是一個具象徵性的向上爬的符號,及後,這把長梯高昇,還不斷地斷裂成為營造高潮的其中一項元素。就聽覺來說,李勁松的原創音樂,與夏恩蓓的音響設計,傾向於冰冷的電子化聲音,很少溫暖的人的感情。節奏性音樂主導著凌駕一切,自開始便帶著神秘感,懸疑性,這類「非人性」化的音響音樂,能營造各種具有強烈感觀性、衝擊性的氣氛,為此,在眾人將碎裂磚塊推壓在攀附於斷裂梯口的被壓迫者身上,情緒氣氛不斷推高,爆發出強大張力的高潮效果時,音樂的作用便將特別明顯。 

 

攝:Meron

 

似無實有似虛還實

 

但另一方面,在欠缺人的感覺的電子化聲音外,卻又不時插入舞蹈演員朗誦文本的聲音,甚至喊叫聲,爭吵聲;不僅如此,更多次穿插桑德加演唱的藏族山歌,這些山歌唱的是藏語,對一般香港觀眾應不會聽得明歌詞中的意思,同時,場刊中亦無註出歌曲名稱和歌詞;其實,桑德加帶著深沉和蒼桑感的男中低音歌聲,正好是為舞台上的意識反射提供重塑的元素,他所唱的歌詞有何含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桑德加歌聲所傳達的一種仿如是「意識流」的感覺。 

 

當然構成「實相」此一「整體藝術」的骨架仍是桑吉加的舞蹈。就形體上的設計可以見出有幾點特色,一是刻意避去慣常美感的舞蹈動作。二是以冷硬的線條動作為主、三是帶有明顯的戲劇性色彩,但卻儘是隱晦,若隱若現,一如「意識流小說」般的情感展示,更不可能是情節表達。然而,觀眾卻不難感受得到,無論是一人的獨舞,男女雙人舞,還是群舞,盡是充滿著壓抑,充滿著傷痛與無奈,那可是失控時代中的人生百態、緣聚緣散、生離死別、命運嘲弄的影像,那種感覺便有如觀賞著「意識流小說」一樣。

 

為此,在舞台上由視與聽眾多元素融合帶出來的「實相」,也就帶有似無實有,似虛還實的感覺,觀眾感受有所差異的原因,亦在於這種感覺存在著一定的空白,可讓大家各自將個人的觀賞經驗投入其中去發揮所致。 

 

「全新空間」是「實相」嗎?

 

但無論如何,桑吉加與鄧樹榮聯同創作團隊以「後感性‧實相」打造出來的,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卻無法改變這是一個具有高度原創性、獨特性,是過去在舞台上並未曾見的「整體藝術」,為表演藝術拓展出一個能為觀眾帶來嶄新觀賞經驗的全新空間,此一「全新空間」,或許也就是「理性之後的感性」所能追尋得到的「實相」吧!

攝:張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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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夫  

活躍於中、港、台、澳的著名樂評人,從事藝評寫作超過四十年。2011年獲香港特區政府頒授榮譽勳章(MH),以表揚其長期積極推廣古典音樂及藝術欣賞所作的貢獻。

 

《後感性.實相 》

編舞 :桑吉加

劇作指導及文本創作 :鄧樹榮

評論場次 :2017年4月1日 20:00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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