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舞後對談 Dialogue on Dance: 《一縷香》——文學與舞蹈對談

舞後對談

Dialogue on Dance

對談:程偉彬、家書

文:路華


張愛玲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獨樹一幟的女作家,由她的小說衍生出來的作品跨越文學、電影、話劇,乃至舞蹈。她慣用漠然冷淡的筆調描述男女關係,使本該旖麗的愛情如死灰一般沉寂。


林玥霏及何翠亮創作的舞蹈劇場《一縷香》,選取了張筆下三段故事中的三個女人:《半生緣》中的顧曼璐、《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葛薇龍,以及〈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孟煙鸝。讓我們點上一爐香,聽聽編舞及舞者程偉彬(Rex)與資深藝評人家書,聊一聊這三個女人的故事,說一說舞蹈如何改編文學。


文學盡處,翩然起舞


家書:今年適逢張愛玲(1920-1995)百年誕辰。《一縷香》巧妙地實現了文學與舞蹈的「互媒」(intermediality)和文學作品的「互文」(intertextuality)。


首先,文字方面,舞台後方的布幔上投影了張愛玲語錄,其中一些是偽託的,例如:「生命是一朵千瓣蓮花,我拒絕了綻放的同時,我也拒絕了枯萎和零落。」這段文字網上流傳很廣,但其實從沒有出現在張的任何作品裡。吊詭的是:最後幾段文字投影是倒著出現的,在觀眾閱讀的時候文字就散落了——這個效果在視覺上處理得好,把文字變成佈景裝飾,重要的已經不是文字的內容。當字詞紛紛碎落,文學盡處,正是起舞之時。《毛詩》序所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語言文字不足以表達感情的時候,我們便需要手舞足蹈地去呈現——這就是文學和舞蹈的「互媒」關係。在跨媒介運用上,我覺得把文字作為裝飾,在這裡是有深意的。


Rex:我嘗試從編舞的角度分析。編舞與編劇的出發點最大的不同在於:我們不是用文字的或故事的邏輯去呈現,而是用觀感(sensation),如空間、肢體語言等等。從編舞的角度看,手語也可以算是編舞——它有含義,有話語;但手語也是從文字、語言開始的。而肢體語言是天生就有的,不論有沒有接觸過跳舞,但怎麼去歸納(conclude)為語言(language)就是可以重新編輯的。


我個人認為文字上的運用比較多。因為文字本身已經很足夠讓我去想像故事環境、情境、感情等,以前的作家在文字運用上很精煉,能用一句話表達出所有東西,所以將文字放在畫面上,對於我本人來說這規範了我的想像空間。


對於我這個編舞者來說,整個作品排得很清晰。我可以看到作品的脈絡,很能明白某個角色的悲哀,直接知道整個場景的感覺。但是我們經常說「想像空間」,想像、思想的自由,如留白。在這一方面,舞蹈和文字、戲劇最大的不同在於:舞蹈可以透過人的身體(body)表達表演者當刻的情緒——這個非文字的感覺有很大的想像空間;相反地,當文字出現,對於一般不是很能掌握舞蹈語言的觀眾來說,文字就很重要。一句詩、一句話語,就能讓不熟悉舞蹈的觀眾了解這個場景所要營造的氣氛。


《一縷香》/攝:Eric Fung


不同角色,共同命運


家書:在角色選取上,編舞林玥霏、何翠亮和負責文本的希嵐選擇白玫瑰孟煙鸝,而不是紅玫瑰王嬌蕊——兩位女性代表了男人心中兩種不同的女人,而她們選擇了怨婦,是閨怨的形象;再看《半生緣》,她們選擇了妓女顧曼璐,而不是主角顧曼貞。


Rex:編舞取材和選角都很精心。她們選擇了三位感覺共通的女性角色,即使對張沒有認知的觀眾,也很容易理解舞蹈的編排。三個角色情感的路線、動作的編排是相似的,對於不懂舞蹈的觀眾來說,在欣賞的時候可以猜測到這三個角色或許是同一個人。現場空間上的劃分,讓三個角色似乎永遠處於她獨自的空間裡面,好像很孤獨。特別是當她們穿上同一對紅色高跟鞋,再做一些同樣的動作,角色之間好像是有關係的。


家書:當李雯、蔡淳而、于蘭三人同台共舞,通過舞蹈媒介,來自三篇小說的三個角色就有了對話,實現了文學上的「互文」,演繹出張氏筆下三位現代女性的共同命運。


《一縷香》/攝:Eric Fung


文學改編,忠於原著?


家書:很多人總要求電影、話劇、舞蹈劇場(dance theatre)在改編時忠於原著。我覺得忠於原著是很傻的,因為不同媒介的語言是不同的,舞蹈改編是另一種語言。紐約大學電影理論家Robert Stem曾提出,到底忠於原著是忠於甚麼呢?是要忠於原著的故事情節,忠於作者,還是忠於人物形象呢?很多人在評論改編的時候,並沒有考慮改編的媒介不同。


三人舞、雙人舞或獨舞是很難忠於原著的。編舞嘗試去做,比如讓舞者手提道具行李箱,觀眾就知道角色是〈第一爐香〉的葛薇龍;用收音機廣播的方式向觀眾簡單交代故事情節;至於高跟鞋,如場刊所言,象徵女性的「約束、追求、慾望、犠牲」;還有玻璃球,源自〈第一爐香〉:「是父親書桌上面著來鎮紙的,家裡人給她捏著,冰那火燙的手。扁扁的玻璃球裡面嵌著細碎的紅的藍的紫的花,排出俗氣的齊整的圖案。那球抓在手裡很沉。想起它,便使她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實的,靠得住的東西……」,在舞台上有效地代表三個女人的夢想。


服裝也很有趣,尤其是滿佈黑掌印的紅絲巾。在《半生緣》中,有這麼一段描寫:「她穿著一件蘋果綠軟緞長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際有一個黑隱隱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時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現出這樣一隻淡黑色的手印,看上去卻有一些恐怖的意味。」編舞刻意把旗袍改成絲巾很聰明,而且不只一隻黑手印,而是很多隻,令人覺得女人的身體,以至整個生命、命運都被男人、男權操控。


Rex:除了高跟鞋、絲巾和行李箱外,還有一直掛在牆壁上的衣服也暗示著男權。男權的主導雖然沒有很突出地表現在演出裡面,但是從頭到尾,這件衣服也掛在舞台偏側的位置,讓觀賞舞蹈的過程中一直存在大家的視線中,影響著整個故事發展。


《一縷香》/攝:Eric Fung


女性的腿、中西腳步


家書:除了三篇小說外,創作者還選用了張的散文〈不變的腿〉。舞蹈一開始,露腿最明顯的是妓女顧曼璐,然後是葛薇龍,從學生裝換成旗袍。她們跳舞的時候露出性感的腳,呈現了青春的肢體。我們一直以為白玫瑰孟煙鸝是純潔的,不裸露的,但在最後一場也露了腿。舞者的高叉旗袍性感地跳動出女性的性感,但我覺得性感有餘,即使加上悲傷的表情,仍欠缺了三個角色所共有的蒼涼感。


Rex:在傳統中國舞蹈中,很少會有女性腿部的動作;即使民間舞也不太以雙腳演示感情。相較於芭蕾舞,中國戲曲等傳統表演藝術,腿部的動作相對顯得很少。但是中國舞在肢體上有其體態或身韻,好像舞者身軀往後扭轉,悲涼的感覺就創造出來了。這裡我覺得于蘭表現得特別好,另外編舞能夠拿捏到中國舞的特點——「手、眼、心、發、形、神、勁、律」之美學。


至於腳步動作,我覺得是很西方的,有點像探戈(tango),也有點像音樂劇(musical),尤其是學生時期的葛薇龍提著行李箱跳舞的那一段,音樂是三拍子的,這非屬於主流傳統的中國舞。


《一縷香》/攝:Eric F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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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華

文字、影像工作者



《一縷香》

編舞:林玥霏何翠亮

舞者:于蘭蔡淳而李雯

觀賞場次:2020年10月24日 15:00 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黑盒劇場

2020年10月25日 15:00 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黑盒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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