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探武尋舞——關於身體訓練體系的構想淺評香港舞蹈團《凝》

文:謝嘉豪


香港舞蹈團從2018年起,開展了名為「中國舞蹈與中國武術之交互研究與成果呈現」計劃(下稱計劃),旨在「通過以中國舞蹈與中國武術之間的互動、了解、訓練和實踐,為香港舞蹈團和中國舞蹈的創作題材提供創新兼具香港特色的元素;並為中國舞蹈訓練體系帶來新思維。」整個計劃分三階段進行,從研討交流、訓練工作坊,到創作及排練;《凝》作為是次計劃的成果展演,可惜,因為疫情關係,演出轉為利用網上錄影發佈。


除了融入了武術元素的舞蹈動作外,展演亦配合了錄像投影(Video Mapping),營造出一種具有水墨意象的氣氛,增加了對舞動的想像,讓觀眾投入計劃所導向的「舞與武」的身體探索,恰到好處地展示了研究團隊在三年的鍛鍊及研究中擷取的身體經驗,以及武術在舞蹈(創作)上應用的實驗。


展演分為兩部分,概括地說,上半場〈自知〉展現的是團隊在拳術訓練上習得的經驗;而下半場〈自在〉則展開了舞者受到武術訓練上的啟發後,在舞動上的實驗和身體探索。


x武劇場《凝》/攝:Henry Wong(照片由香港舞蹈團提供)


開場前,舞台上已垂掛一塊巨型布帛,九位研究員兼舞者徐徐上場,分成兩邊站於布帛兩旁。舞者開始在台上熱身,然後由有份參與演出的藝術總監楊雲濤,喊出門派及套路的名稱,舞者便整齊有神地耍出拳路。他們分別演練了洪拳、蔡李佛及白鶴拳的入門套路。當音樂、投影加進舞台上,配合燈光的變化,舞者慢慢進入了另一種層次的演練:他們開始把招式拆解,從各路拳術中,提取其特點,試圖把武術動作細緻體驗。例如其中一段,幾個舞者躺卧在地上,並用手臂做出拳術招式,來體驗「力從地起」的體感。下半部分就展現出較多的舞台效果,混合了投影和燈光變化。成博民設計的互動投影,以黑白為基調,具有濃厚的水墨感,配合舞者帶有八卦掌元素的舞動,令人有著山河氣象的宏偉感覺。葉破的電幻音樂,提供了很大的想像空間,時而催動舞者的動態,時而凝住時間的流動。不過,美中不足的還是觀眾(暫時)只能以網上錄像觀賞,有些細微之處沒法透過螢幕表現出來(例如燈光較暗淡的場景),相信如身臨現場,定必會是另一番感受。


雖然《凝》配合了完備的燈光、音樂、影像及舞台效果,令演出增添可觀性,但它作為計劃的成果展示,筆者倒想探討一下從《凝》引申出來的一些思考。


x武劇場《凝》/攝:Henry Wong(照片由香港舞蹈團提供)


作為屬於「香港」的舞蹈團,本計劃以南方武術為研究對象,確實是值得探討的課題。從歷史角度來看,其實南方武術一直「藏」在表演藝術裡,嶺南戲曲中,粵劇為一個大系,而武術一直是粵劇基訓之一,相傳不少名伶都是功夫了得。例如,粵劇名伶薛覺先曾拜靚元亨為師,從他身上學到了「打手撟」的功夫。撟手是南拳常見的訓練方法,「他自經靚元亨熏陶後,手腳硬淨多了,不但演武戲時動作乾淨清楚,連文戲也好看了。因為文戲要『柔中帶剛』才演得好……」此外,薛覺先的另一位師父周瑜林,除了表演技藝出色,也是精通「六點半棍法」、「攔門寨刀法」(《薛覺先的舞台生涯》)。可見南方武術在粵劇行當中盛極一時,表演者利用南拳豐富了表演內涵,而粵劇又盛載著南方武術的流傳,互為體用(紅船戲班秘傳功夫便是一例);另一例是,武術指導劉家良的先父劉湛,是黃飛鴻之徒孫,劉氏家傳的武術,可謂是南方武術的典型。而南拳透過香港電影的傳播,更令它成為代表香港的文化符號之一。所以,南方武術已不僅是「功夫」而已,它形成了一種以身體作為媒介的「技藝」。不過,武術以技藝的方式傳承,就等於能被其他藝術汲取運用嗎?


上古時代,曾盛一時的「武樂」,是為了慶祝國家從戰爭中凱旋,舞者手執干戈而舞的大型典禮式演出,然而,這種舞蹈被認為是歌頌武功,而不是完備的「樂」(《禮記・樂記》)。根據《樂記》所描述完備的「樂」,是詩、歌、舞「三者本乎心,然後樂氣從之」。「氣」是中國哲學對宇宙本體(天地)的解釋,也以之論述身體(小宇宙);而由「氣」衍生出的太極、陰陽、五行等概念,被引用到舞蹈和武術的論述中。以傳統武術為例,它本身包含了很多傳統思想,例如洪拳中有「五行拳」套路,分別對應了伏虎金星拳(分金拳)、夾木拳、水浪拳、火箭拳和拋土拳;至於所謂內家拳的修習,更借用了道家的學說,例如「先天真氣」、「金丹入腹」、「玲瓏透體」等宗教詞彙,在老拳譜的記錄中不難找到。這些論述方式有其時代因素:古時,武術家對人體結構的理解,並不像西方解剖學那樣精微,而且也沒有具體的運動科學(例如人體工學)的方式,如何令學生明白拳術中的道理,並完整地架構出一個體系,唯有借助文哲等理論,如中醫、哲學、道家丹學、易理等。這可謂傳統武學的歷史進程,然而,在現代語境中,這些抽象的觀念又應如何契合身體技藝的探索與實踐呢?


中國文化(甚至東方文化)的底蘊,對身體的解釋及展現,是抽象化的;身體需要透過意象來表達外顯成形,也需要從世間現象入手,轉而內化探索。但亦有當代西方表演藝術家吸收了東方元素,把武術融入表演藝術訓練而形成了「體系」的例子,包括美國表演藝術研究學者菲利浦.薩里利教授(Prof. Phillip Zarrilli)從印度傳統武藝Kalaripayattu的訓練得到啟發,配合瑜伽的體位練習,創發成他獨特的Psycho-physical(身心合一)表演訓練系統;史特夫.帕克斯頓(Steve Paxton)從合氣道和太極推手中啟發了「接觸即興」的技巧。這些例子表明傳統的身體技藝,特別是武術訓練,有著超越語言的養分可以提煉,以供表演藝術家參考、借用,也有著外顯的可能性。


雖然香港舞蹈團在本計劃中,選取了南方武術,包括洪拳、蔡李佛、白鶴拳,作為訓練及研究的對象,比起其他拳種,更為貼合香港當中的嶺南文化成份;但南方武術較重於手技的運用,腳部運動以步法為主,技擊上配合手的發力,而且動態上較為方正,不像太極或八卦掌,走圓弧線路,較接近舞蹈的動態。所以,如何將計劃研究提昇至一套能發展、擴充的身體訓練體系,並從中展現「香港」舞蹈、文化身份,還需要我們繼續努力探索它的內化與外顯的可能,並將之實踐。不過,香港能夠有藝團願意花三年時間,開展一個深度的身體探索計劃,是非常難得的,亦是需要的。身體需要訓練,需要不斷累積,從而領悟到我們是如何運用身體,並發現自身內在到底蘊藏著甚麼(身份文化)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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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嘉豪

生於香港,從事藝術行政及藝評工作,專寫舞蹈及文化議題的評析。曾旅居澳門。師隨已故舞踏大師和栗由紀夫,是香港首批舞踏手之一。現為舞踏藝團「以太劇場」團長。



舞x武劇場《凝》

香港舞蹈團

概念編舞舞者:楊雲濤

觀賞場次:2020年10月18日 20:00 線上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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