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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ENG]聾人的聲音就是舞蹈 — 談黃耀邦的「舞語」與共融 The voice of Deaf people is a dance -- Jason Wong’s language of dan

[中]聾人的聲音就是舞蹈 — 談黃耀邦的「舞語」與共融

文:鬈毛妃 手語傳譯: Heidi Man

寧靜的舞蹈課

紫紅色的燈光下,舞者分成兩行,鄭秀文的歌聲響起⋯⋯

筆者以文字敘述Jason為《Creo En Mi》部分歌詞所創作的手語舞舞步

黃耀邦(Jason)的課很安靜,除了間中音樂的聲浪調得太大的時候(一笑),他跟參加者的溝通,不論是聾人、健聽的甚至是不通中文的日本人,都是用香港手語和身體語言,有時候他會輔以口語,但主要還是靠各人的專注和觀察,讓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成為有意義的溝通;不懂香港手語的參加者可以看Jason、看鏡子、看其他參加者;聽不到音樂的參加者可以看Jason、看鏡子、看其他參加者、感受地板的震動、感受喇叭的震動。回心一想,不是所有舞蹈課都這樣嗎 —— 看導師、看鏡子、看其他參加者。

他的編舞也與別不同,一套街舞的身體語言配合香港手語,這種「crossover」(跨界)衍生成一種新派系,賦予了他所揀選的音樂及歌曲另一個層面的藝術演繹,又同時為舞蹈語言增添了詞彙。談當代舞對何謂意義與意象的探索,在這種作品裡大概又有新的體會,讀者可以從他編舞的《願榮光歸香港》手語版親自感受當中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這是貼地的創作:是以「人」為本、以「溝通」為軸的創作,正正呈現了聾人與一般人在生活上的距離,大概跟藝術與一般觀眾的距離一樣 —— 有時對方其實毫無保留,我們卻摸不著頭腦,但原來只要肯放開固有的方式,放鬆去看,交流就會自然出現,不必強求。這麼一來,共融大概也該無聲無色地存在,不必掛在嘴邊。

Jason於手語舞課跟學生以香港手語、身體語言及少量口語互動; 攝:《舞蹈手札》編輯部

Jason說跳舞是希望挑戰自己,大概沒有想到還未挑戰身體,作為聾人的身份首先被挑戰。當年決定去紐約學跳舞,是因為不想平淡過一生,希望發掘自己,找到自己擅長的事。怎料學校沒有提供手語翻譯,而老師在課堂輔以大量的口語講解,只是看導師、看鏡子和看同學並不足夠。在同一個課室裡,Jason 沒有得到相等的待遇,就跟學校提出要求,學校竟然建議Jason要不退學,要不就沿用學校的方法繼續。Jason於是做資料搜集,獲知美國的殘疾人士歧視條例(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簡稱ADA), 並在一次街頭的平權嘉年華中,認識了一位人權律師,在其支援下與校方糾纏三個月後始達成協議,繼續上課並享有手語傳譯的服務。談共融,前題原來是先要知道自己的權利及懂得怎樣去爭取。

在學校還發生過一件事,讓他印象深刻。學校的課都要預早報名,滿額就上不了,Jason說有一次他早就到了等上課,突然看見其他人不停地走來走去,他覺得奇怪,去問接待處的職員,花了好些時間溝通,才發現原來職員剛才宣佈課堂有調動,所以大家都要重新登記。Jason聽不到,白白空等,想上的課都被其他人登記至額滿,Jason就跟學校投訴,氣憤之餘亦感到無奈;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後來當Jason再遇到那個職員時,對方竟然打起美國手語來!原來一直都懂,只是不用;這麼一來,就說明聾人很多時候都是「被殘疾」—— 不是他們不願意溝通或聽不明白,是一般人沒有盡力去了解或表達,把溝通的責任放到聾人身上。

事實上,聾人在聾校讀書,以往不准使用手語,也不鼓勵使用身體語言,而是強逼他們讀唇,單方面去學習「溝通」。Jason的學生包包也是聾人,深知一般人對聾人的誤解,本身為演員的她,希望透過跳舞去打破大家對聾人印象的框框,加上以往因為制度問題,她的圈子彷彿只有聾人,參加了這個舞蹈課,認識了更多健聽的朋友,發現原來也有健聽人願意了解和溝通,這讓她對共融有了新的看法 —— 共融,是共同達成的,而不能單靠一方努力。

Jason與筆者與訪問後合影; 攝:《舞蹈手札》編輯部

「如果我不是聾人,我就不會跳舞。」

一般人對聾人的理解是:聾人不會聽音樂,對音樂沒興趣。

一般人對舞蹈的理解是:舞蹈與音樂不可分割。

於是,一般人對聾人舞者的理解,就只是專注在「聽不到音樂,怎能跳舞?」而忘了舞蹈的本體,是身體和節奏,而節奏的來源,正是我們自己的心跳。Jason 喜歡舞動,因為跳舞,他有了生命和夢想;事實上,把心跳看成生命的證據,舞跳得愈勁,心跳得愈快,那心跳所泵動的力量,自然又讓舞者跳得更淋漓盡致,一切都很順理成章。而當Jason說:「如果我不是聾人,我就不會跳舞。」背後,大概是因為他能真正感受從體內那股強大的原動力,從根本裡去感受舞蹈與自身的關係,而當他把自己的母語(香港手語)化成「舞語」,他作為聾人與舞者的身份就二合為一、不可分割。

體驗總比聽說好。來自社福界的Rita說從前參加的舞蹈班,動輒就三、四十人,導師分身不暇,同學沒有交流;在Jason的課,雖然不懂手語,但小班教學中,Jason可以逐個指導,大家放學後自然地一起吃飯,並不是造作的硬「共融」。

一般人對共融的理解,是先把人分類,再用某種手法把他們放回一起。舞蹈也是其中之一的手法?同時也是Jason學生的手語傳譯員Heidi,認為有一定示範作用,但影響有多深遠呢,還是未知之數。